|
“今晨寅时开市头一拨取的。” “嗯。” “在铺子外头等了小半个时辰。”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临舟袖口那半片青苔。 他轻轻伸出手。 用指尖将那半片青苔捻去。 “往后,”苏长平顿了一下“等的时候,记得添衣。”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低垂的眉眼。 望着先生指尖那片落下的青苔。 他忽然想。 他这一生,可能再也遇不见比先生更温柔的人了。 青禾上前,从陈昀袖中接过那只锦匣。 苏长平接过来。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将那只锦匣轻轻收入袖中。 然后他望着临舟。 “今日的辫子,”他轻轻说,“编得不如往日齐整。” 临舟抬眼。 他看着先生肩侧那三缕逃出来的碎发。 “……我来替先生梳。”他说。临久安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丝的小心翼翼 苏长平望着他。 “明日晨起,”临舟说,“我来替先生梳。”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揽月阁内已是一片融融光景。 正宾是太常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赞者立在侧席,手中托着加冠的三套冠服。 苏长平立在西侧。 他望着堂中跪着的白发身影,眉眼很平和。 礼官唱礼。 初加。 临舟俯身叩拜。 苏长平望着他。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在府中学跪拜礼。 那时他刚入府不久,话都说不囫囵,跪下去的姿势歪歪扭扭。 他没有斥他。 他只是走过去,在那孩子身侧蹲下。 “膝盖并拢,”他轻轻说,“背要直。记得了吗” 他伸出手,轻轻扶正那孩子的肩。 “头低一些,”他轻轻说,“对,这样。” 那孩子照做了。 跪得很端正。 然后他转过头,用那双翠绿的眼瞳望着苏长平。 “先生,”他怯怯地问,“这样对吗?” 苏长平望着他。 “对。”他轻轻说。 他顿了顿。 “久安做得很好。” 那孩子便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府中露出笑容。 苏长平收回思绪。 堂中,临舟已完成三加。 他起身,向苏长平行跪礼。 “先生。” 满堂喧嚣里,他只唤了这一声。 苏长平俯身。 他亲手扶他起来。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 他就那样握着临舟的小臂,轻轻握了一下。 像在说—— 你做得很好。 像在说—— 我一直看着你。 像在说—— 我为你骄傲。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轻轻松开手。 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敬酒的时辰到了。 临舟执壶,一席一席地敬过去。 苏长平立在席边。 他望着那道白发身影在宾客间穿梭。 被人灌酒。 笑着饮尽。 被旧部围着问北境旧事。 耐心地一一作答。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临舟被灌了第七盏酒后,耳尖已泛薄红。 他轻轻侧过身。 对身后的青禾轻声说。 “后堂的醒酒汤,温着。” 青禾应声去了。 他又看着。 看着临舟被一位旧部拉着说话,脱不开身,却频频往他这边望。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然后他移开目光。 不再看他。 ——这样他便能安心应酬了。 他又看着。 看着陈昀悄悄溜到临舟身边,拽着他的袖子讨糖吃。 临舟低头,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糖,轻轻放在她手心。 陈昀捧着糖,一溜烟跑回苏长平身边。 “先生!”她举着糖,“二哥给的!” 苏长平低头望着那块糖。 他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弯下腰,对陈昀轻声说。 “昀昀,”他轻轻说,“去告诉二哥。” 陈昀仰头。 “告诉什么?” 苏长平轻轻弯起唇角。 “告诉他,”他轻声说,“少喝些。” 陈昀用力点头。 她又一溜烟跑回去。 拽着临舟的袖子,把先生的话悄悄说给他听。 临舟怔了一下。 他抬起头,穿过满堂宾客,望向西侧那道玄衣身影。 先生没有看他。 先生正低头,替一位洒了茶水的宾客轻轻扶正杯盏。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 像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 临舟望着他。 他忽然觉得,方才饮下的七盏酒,也没有那么烈了。 敬完一圈酒,临舟回到苏长平身边。 他面色微红,眼底却清亮。 “先生。”他站定。 苏长平看他一眼。 “醉了吗。” “没有。”临舟说,“就三盏。” 苏长平没有戳破他。 他只是轻轻说。 “后堂备了醒酒汤。” 临舟摇头:“不喝。” 苏长平看着他。 临舟垂下眼。 “……今日是加冠,”他轻声说,“我想陪着先生。” 后半句说得很轻。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 给临舟让出半边身侧的位置。 临舟站过去。 他们并肩立在那里。 子时,宾客散尽。 苏长平送至府门外。 他立在廊下,望着马车一盏一盏没入夜色。 夜风卷起檐角宫灯的流苏。 身后传来脚步声。 狐裘落在肩上。 苏长平没有回头。 临舟的手指停在系带上。 顿了片刻。 慢慢收回去。 “……先生,”他轻声说,“夜凉。” 苏长平嗯了一声。 他将狐裘的系带拢紧。 然后他转过身。 他看着临舟。 看着他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他轻轻抬手。 将那一缕乱发拢到他耳后。 “回去烫个脚,”他轻轻说,“早些睡。” 临舟望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他刚入府,初冬,夜里发了热。 他不敢叫人,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先生端着药进来。 先生在榻边坐下。 没有斥他不叫人。 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喊人。 先生只是轻轻吹凉那勺药。 递到他唇边。 “慢慢喝,”先生轻轻说,“不烫了。” 他那时望着先生。 他想,怎么会有人这样温柔。 他喝了那碗药。 先生没有走。 先生就坐在他榻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拍了一夜。 第二日他的热退了。 先生的眼下多了两道青痕。 他问先生:先生一夜没睡吗? 先生轻轻说:睡了的。 他没有戳破先生。 他只是在心里想。 他要对先生很好很好。 好一辈子。 临舟收回思绪。 他望着眼前为他理着鬓发的先生。 “先生,”他轻声说,“我有一事相求。” 苏长平望着他。 “说。” 临舟沉默许久。 “……不说了,”他道,“待先生生辰那日。” 他退后一步,垂眼立在灯影里。 苏长平看着他的发顶。 “好。”他轻轻说。 他转身往府中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明日晨起,”他说,“你来替我梳发。” 身后没有回应。 苏长平等了一息。 正要迈步,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 那声音很轻。 轻到像怕惊醒了这个夜。 “……是。” 苏长平迈进门槛。 他走在长长的回廊里。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发间那枚青玉簪。 ——他今夜便戴上了。 武安五十二年,二月十三。 辰时。 苏长平在书房批一份商道疏议。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先生。” 是青禾。 苏长平没有抬头。 青禾走进来。 他立在案边,轻声道:“先生,早膳备好了。” 苏长平嗯了一声。 他没有搁笔。 青禾没有走。 他立在那里,欲言又止。 苏长平搁下笔。 他抬起头。 望着青禾。 他的目光很轻。 “有什么事?”他轻轻问。 青禾垂下眼。 “……没什么。”他说。 苏长平望着他。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轻轻说。 “青禾。” 青禾抬起头。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母亲的病,”他轻声说,“可好些了?” 青禾怔住了。 他望着先生。 先生怎么知道—— 他昨日只告了半日假,谁都没说。 先生怎么知道他是去侍疾—— 苏长平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案头取过一只小匣。 递到青禾面前。 “这里头是几帖药,”他轻轻说,“城西济仁堂的,他家治咳症最灵验。” 青禾望着那只匣子。 他说不出话。 苏长平轻轻说。 “你母亲年纪大了,冬日咳症最熬人。” 他顿了顿。 “往后若需告假,不必只告半日。”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去吧。” 青禾接过那只匣子。 他捧着匣子,立在案边。 很久。 他躬身。 深深一揖。 他没有说话。 只是退出去。 退到门边,他又停下来。 他回头望着先生。 先生已经重新提起笔。 低头批那份疏议。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发间那枚青玉簪上。 很静。 青禾轻轻阖上门。 他走在回廊里。 他忽然想落泪。 他在苏府当差十二年。 先生从不说他做得好。 先生只是在他告假归来时,轻轻问他一句“你母亲可好些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9 首页 上一页 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