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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从不说他辛苦。 先生只是在他值夜时,让厨房多备一碗热汤。 先生从不夸他。 先生只是记得他母亲有咳症。 先生只是记得济仁堂治咳症最灵验。 先生只是把药一帖一帖备好,放在他手心。 先生什么都不说。 但先生什么都知道。 青禾低下头。 望着怀里那只匣子。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往厨房走去。 今日早膳,他要给先生多备一碟云片糕。 先生爱吃那个。 午时。 许殉来了。 他是来辞行的。明日他与安永启程往江南。 他踏进书房时,苏长平正在教陈昀描红。 陈昀的字写得不好。 横不平,竖不直。 她趴在案边,一笔一笔描得很慢。 苏长平坐在她身侧。 他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她把“永”字的捺画描得歪歪扭扭。 他轻轻伸出手。 握住陈昀握笔的手。 “这里,”他轻声说,“慢慢收笔。” 他带着她的手,轻轻描完那一捺。 “对,”他轻声说,“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 像春风拂过初融的雪。 陈昀抬起头。 她望着先生。 “先生,”她问,“昀昀写得好不好?” 苏长平望着她。 望着她亮晶晶的、等夸赞的眼睛。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他轻轻说。 陈昀便笑了。 她低下头,继续描下一个字。 许殉立在门边。 他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叫许殉,是许家不受宠的庶子。 十二岁那年,他和野狗抢食,被人追着打了半条街。 他躲在巷角,浑身是泥,额头破了皮,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然后有人在他面前蹲下身。 那人穿着干净的浅青深衣,发辫齐整,簪着一枚白玉簪。 他望着许殉。 没有嫌恶。 没有怜悯。 他只是轻轻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 递到他面前。 “你流血了。”他轻轻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 像春风拂过初融的雪。 许殉望着那块帕子。 他没有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的东西了。 他的手太脏了。 他怕弄脏了它。 那人没有催促。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举着那块帕子。 等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我是苏云蕲,”他轻轻说,“字长平。” 他顿了顿。 “往后你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他把那块帕子轻轻放在许殉膝上。 然后他站起身。 走了。 许殉低头望着膝上那块帕子。 雪白的,干干净净的,边角绣着一枝小小的长蘅草。 他没有舍得用它擦脸。 他把那块帕子叠好,藏在怀里。 藏了很多年。 许殉收回思绪。 他望着案边教陈昀描红的苏长平。 他忽然想。 这个人啊。 他捡了临舟,捡了他,捡了揽月阁里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孩子。 他捡了那么多人。 他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只是蹲下身。 递一块帕子。 扶正一朵珠花。 捻去一片青苔。 备一帖治咳症的药。 带一笔描歪的捺。 他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做。 许殉走过去。 他在苏长平对面坐下。 苏长平抬眼看他。 “明日启程?”他轻轻问。 许殉点头。 “东西都备齐了?” “备齐了。” 苏长平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继续看陈昀描红。 许殉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望着他发间那枚青玉簪。 他忽然开口。 “苏长平。” 苏长平抬眼。 许殉说。 “那年你给我那块帕子,”他说,“我还收着。” 苏长平望着他。 他没有说话。 许殉说。 “洗得很干净了,”他说,“就是边角那枝长蘅草,褪了一点色。” 他顿了顿。 “但还能看出样子。”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许殉望着那弯笑。 他忽然也觉得,明日启程江南,也没有那么让人挂心了。 申时。 临舟从城西大营回来。 他进府时,正撞见青禾端着茶盘从书房出来。 青禾眼眶有些红。 临舟顿住脚步。 “青禾?”他轻声问,“怎么了?” 青禾摇摇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茶盘往临舟手里一塞。 然后转身走了。 临舟捧着茶盘,立在廊下。 他怔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苏长平在案前批公文。 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 临舟走过去。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 然后退后一步,立在边上。 苏长平批完一份。 搁下笔。 他抬起头。 望着临舟。 望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怎么了?”他轻轻问。 临舟垂下眼。 “……青禾哭了。”他轻声说。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先生给了他什么?” 苏长平望着他。 他轻轻说。 “几帖药。”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轻轻说。 “他母亲病了几日。他只告了半日假。” 他没有再说别的。 临舟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先生。 望着先生发间那枚青玉簪。 望着先生案头那方装着糖纸的锦匣。 望着先生批到一半的、为北境军饷请命的疏议。 他忽然想。 先生待青禾,也是这样。 先生待许先生,也是这样。 先生待昀昀,待揽月阁的芙蕖、阿蔌、柳娘—— 都是这样。 先生待每一个人都很轻。 轻到那些人常常觉得,自己不过是受了先生顺手的一点照拂。 只有他们这些被先生捡回来的人知道。 先生那不是顺手。 先生是把每个人都捧在手心里。 怕他们摔了。 怕他们冷了。 怕他们饿了。 怕他们疼了。 先生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做。 临舟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先生待旁人,”他轻声说,“都这样好吗?” 苏长平望着他。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没有。”他轻轻说。 他顿了顿。 “只是见不得人吃苦。” 临舟望着他。 他忽然很想知道。 先生自己吃过的那些苦。 那些他不肯说、从不提、压在二十六年前的苦。 有没有人像先生待旁人一样,待先生? 他不敢问。 他只是轻轻说。 “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往后,”他轻声说,“先生吃苦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在。”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望着那眼瞳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轻轻说。 陈昀在门外探进头来。 “先生!二哥!”她喊,“晚膳好啦!” 苏长平起身。 他走到门边。 又停下。 他回过头。 望着还立在案边的临舟。 他轻轻说。 “久安。” 临舟抬起头。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今日的辫子,”他轻轻说,“编得很好。”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 他忽然觉得。 他这一生。 已经被先生温柔地接住了。 很多很多次。 他轻轻弯起眼睛。 “先生,”他轻声说,“明日我还来。” 苏长平嗯了一声。 他迈出门槛。 陈昀牵着兔儿灯,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 临舟跟在后头。 暮色四合。 檐下的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苏长平走在回廊里。 他轻轻抬起手。 碰了碰发间那枚青玉簪。 温温的。 ——这是那孩子寻了三个月、等了小半个时辰、亲手刻上他名字的簪。 他忽然想。 这世上,原来也有人这样待他。 像他待旁人那样。 轻轻地。 妥帖地。 什么也不说。 但什么都做了。 他轻轻弯起唇角。 然后他走进那片融融的灯火里。 (待续)
第3章 糖纸 武安五十二年,二月十四。 苏长平今日醒得比往日迟了些。 寅时已过,窗外透进蒙蒙的灰青色。他睁开眼,望着帐顶那枝绣了许久的暗纹长蘅草,没有立刻起身。 他昨夜睡得沉。 梦里似乎有什么人握着他的手,温温的,一直没松开。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醒来时,掌心还留着一点余温。 他坐起身。 披衣,下榻。 案头那枚青玉簪静静卧在锦匣边。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没有去拿。 ——他说了,让临舟来梳。 他等着。 卯时三刻,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很轻。 像怕惊醒了檐角还在睡的雀。 苏长平望着门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门被推开一道缝。 临舟立在门边。 他今日穿着那身竹青深衣,白发齐整地束在冠中。眼下那痕淡淡的青,比昨日浅了些。 他手里捧着那柄玉梳。 “先生,”他轻轻说,“我来了。” 苏长平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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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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