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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问他昨夜睡得可好。 他只是轻轻说:“进来。” 临舟走进来。 他在苏长平身后站定,望着镜中先生披散的青丝。 那些青丝落在肩头,比昨日更软了些。 他握紧玉梳。 “先生,”他轻声问,“今日想编什么样的辫子?” 苏长平从镜中望着他。 他望了很久。 久到临舟的耳尖开始泛起薄红。 久到临舟忍不住轻轻唤:“先生……” 苏长平轻轻说。 “你会的那些,”他轻轻说,“每日编一条。” 他顿了顿。 “编完一轮,再从头开始。” 临舟怔住了。 他看着镜中的先生。 先生眉眼平和,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在说今日天气很好。 他握着玉梳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是。”他轻声应。 他抬手。 将玉梳轻轻落入先生发间。 第一梳。 从发顶到发尾。 先生的发丝从指间流过,凉凉的,软软的。 临舟梳得很慢。 他忽然想,先生说的是“每日”。 不是“今日”。 不是“明日”。 是“每日”。 是“编完一轮,再从头开始”。 他不知这一轮有多长。 他也不知这一生有多长。 他只知道,先生许了他一个很长的以后。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 将那一缕漏网的碎发轻轻拢进辫尾。 苏长平从镜中望着他。 望着他垂下的眉眼。 望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 他忽然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手指顿住。 苏长平说。 “昨夜我梦到你了。” 临舟望着镜中的先生。 苏长平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镜中自己的发丝,望着那缕被临舟拢齐的辫尾。 他轻轻说。 “梦到你小时候。” “刚入府那几年,总是一个人蜷在廊下发呆。” 他顿了顿。 “我想唤你进来。” “又怕惊着你。”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便在窗边站了很久。”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低垂的眉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刚入府,怕生,不敢说话。 府里的人都很好,青禾会给他端热饭,许安会陪他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可他还是很怕。 他怕这只是一场梦。 他怕哪天一觉醒来,又回到那条冰冷的巷子里。 他怕先生其实并不想要他。 他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先生会把他送走。 他不敢靠近先生。 他只敢远远地坐着。 坐在廊下那片最不起眼的阴影里。 他以为先生不知道。 他以为先生没有看见他。 原来先生看见了。 先生站在窗边。 看了他很久。 临舟垂下眼。 他继续编那未完的辫子。 一圈,两圈,三圈。 辫尾收束。 他拿起案头那枚青玉簪。 轻轻簪入髻心。 “好了。”他轻声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 苏长平望着镜中的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 握住临舟还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他将它拢在自己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很久。 他轻轻说。 “久安。”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在廊下坐的那三年。” 他顿了顿。 “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怕。” 临舟怔住。 苏长平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着头,望着临舟的指尖。 那指尖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暖过来。 他轻轻说。 “我怕我走近了,你反而要躲。” “我怕你只是无处可去,才留在这里。” “我怕你……” 他顿住。 没有再说下去。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低垂的眉眼。 望着先生轻轻抿起的唇角。 望着先生鬓边那几缕还没来得及编入辫尾的碎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在锦鲤街头。 先生在他面前蹲下来。 用那样轻的声音问他:如意,和我们走好不好? 他那时想。 这个人真好看。 说话也轻轻的。 他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跟这个人走。 他跟了他十年。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此刻他望着镜中先生的眉眼。 他忽然很想告诉先生—— 我那年跟着你走。 不是因为无处可去。 是因为蹲在我面前的那个人,有一双这世上最温柔的眼睛。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轻轻回握住先生的手。 “先生,”他轻声说,“我怕的和你不一样。” 苏长平抬起眼。 临舟望着他。 “我怕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他轻声说,“先生就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怕惊醒了这个晨雾未散的清晨。 “我怕先生只是可怜我。” “我怕我不配。” 他顿了顿。 “我怕先生……” 他没有说下去。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映着晨光,也映着他自己。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傻子。”他轻轻说。 他松开手。 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轻轻放在临舟掌心。 临舟低头。 是一块桂花糖。 糖纸已经皱了。 边角有些泛白。 他认得这张糖纸。 那是他收在匣子里的、六年前先生给他的第一块糖。 他把糖吃了。 把糖纸熨平了。 夹在书里,收了六年。 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了先生那里。 苏长平轻轻说。 “你收着的那些糖纸,”他轻轻说,“我看见了。”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那匣子,藏在书柜最上层。” 他顿了顿。 “有一回你不在,我去南院寻你。” “看见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只是望着临舟。 望着他捧着那块糖纸、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他轻轻说。 “久安。” 临舟抬起眼。 苏长平说。 “你不是无处可去才留下的。”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是我的孩子。” “一直都是。”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 望着先生鬓边那几缕还没来得及编入辫尾的碎发。 他忽然想落泪。 他没有落泪。 他只是低下头。 把那块皱了边的糖纸轻轻收进袖中。 贴着心口的位置。 “……先生,”他轻声说,“早膳想吃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哑。 苏长平望着他。 他轻轻说。 “云片糕。” 临舟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先生,”他轻声说,“我很快回来。” 苏长平望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辰时。 苏长平在书房批公文。 临舟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兵书。 今日他没有看书。 他只是坐在那里。 偶尔抬眼,望一望案边的先生。 望一望先生发间那枚青玉簪。 望一望先生笔下那一道道墨痕。 然后他低下头。 不知在想什么。 苏长平没有问他。 他只是批完一份公文,抬眼看一看角落里的白发身影。 那身影每次都与他的目光相遇。 然后飞快地垂下去。 耳尖又红了。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收回目光。 继续批下一份。 巳时。 青禾进来添茶。 他走到案边,将凉透的茶盏换走,添上一盏新的。 他的动作很轻。 苏长平没有抬头。 他只是轻轻说。 “青禾。” 青禾顿住。 苏长平说。 “你母亲的病,可好些了?” 青禾垂下眼。 “……好些了,”他轻声说,“先生给的药,吃了两帖,咳便止住了。” 苏长平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别的。 青禾立在那里。 他忽然轻声说。 “先生。” 苏长平抬起头。 青禾望着他。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先生这十二年待他的好。 想说先生从不斥责下人,连书房那方打碎的端砚,也只是轻轻说“不妨事”。 想说先生记得每一个人的难处,从不当面提起,却总在最要紧的时候,轻轻递来一帖药、一碗热汤、一句“可好些了”。 他望着先生温和的眉眼。 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躬身。 “……多谢先生。”他轻声说。 苏长平望着他。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去吧。”他轻轻说。 青禾退出去了。 临舟从角落里抬起头。 他望着那扇阖上的门扉。 他忽然说。 “先生。” 苏长平望向他。 临舟说。 “青禾跟了先生多少年了?” 苏长平想了想。 “十二年了。” 临舟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十二年了。 青禾跟了先生十二年。 他跟着先生,也十年了。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先生,”他轻声说,“我还能跟先生很多年。”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没有抬头。 他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腕间那条磨旧的红绳。 “很多很多年。”他轻声说。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搁下笔。 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午时。 许殉来了。 他明日启程,今日特地绕来苏府,说要蹭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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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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