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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过头,跟着他走了。 她知道,爹听见了。 爹什么都听见了。 只是爹不说。 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们走了很远。走到一条河边,河边有棵柳树,柳条垂下来,拂着水面。父亲在树下坐下来,她也坐下来。两个人望着河面,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有点凉。 爹每次出征回来,都会带她来这里。 不说话,就坐着。 安安静静陪着她。 “平安。”父亲终于开口了。 她应他。“爹。” 父亲说。“今天是你生辰。” 她愣住了。她忘了。她不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辰,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每年生辰,父亲都会给她煮一碗面,放一个鸡蛋,端到她面前,说“平安,长大一岁了”。今天没有。她以为父亲忘了。原来没有。 他再累,再痛,再被思念折磨,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生辰。 他有钱,有地位,有能力给她最好的一切,可他最想给的,是她平平安安。 “爹记得。”她说。 父亲点头。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她说不清的东西,还有一点笑,很淡,但她看见了。 “平安。”父亲又喊。 “嗯。” 父亲说。“你想听你爹爹的事吗?” 她愣住了。先生。父亲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先生。她问过,问了很多次。父亲每次都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望很久。她就不问了。现在父亲自己提了。 “想。”她说。 父亲望着河面,望了很久。 “你先生很温柔。”他说。 “说话轻轻的,走路也轻轻的。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他顿了顿。 “他喜欢编长辫,每天都要编。他喜欢戴玉簪,青玉的,素纹的。他喜欢喝茶,君山银针,不烫不凉。” 他顿了顿。 “他喜欢你。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喜欢你。他说,要是个女儿就好了。他说,女儿像你,好看。” 父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她望着父亲,望着他那张脸。那张脸上有笑,很淡,但她看见了。 “爹。”她喊。 父亲望着她。 她说。“你想爹爹吗?” 父亲没有说话。他望着河面,望了很久。 “想。”他说。声音很轻。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靠过去,把头靠在父亲肩上。 父亲没有动,就让她靠着。 风吹过来,柳条拂着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像那些出征路上的思念,像那些深夜里的孤寂,像他一身战功、却留不住最爱的人的痛。 “平安。”父亲又喊。 “嗯。” 父亲说。“爹爹走的那天,你刚出生。他看了你一眼,就一眼。他说,长得像我。他说,好好养。他说,对不起。” 父亲顿了顿。 “他没有对不起谁。他是最好的先生。最好的。” 她把脸埋在父亲肩上,没有哭。只是埋着。很久。 她醒了。 睁开眼,看见先生的脸。 他坐在榻边,低头望着她,手里握着一块帕子,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 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碰疼她半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只是觉得脸上湿湿的,凉凉的。 “做噩梦了?”先生问。声音很轻,很柔,像温水漫过心口,满是心疼。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有她熟悉的、全世界最安心的东西。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先生。”她喊。 苏长平应她。“嗯。” 她说。“你见过我吗?” 苏长平愣了一下。“什么?” 她说。“我刚出生的时候。你见过我吗?” 苏长平望着她,望着她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泪,有期待,有他一碰就心软的东西。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笑意温柔得能融化所有寒凉。 “见过。”他说。 陈昀愣住了。“什么时候?” 苏长平说。“在梦里。” 陈昀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得不像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很淡,却盛满了全世界的温柔。 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那个世界,没有说那些欺负,没有说爹出征时的害怕。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无声地落。 苏长平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他立刻俯身,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抱着易碎的月光,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背,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温柔得不像话。 “不哭了,昀昀不哭。”他低声哄着,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先生在,先生不走。”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埋得很深,眼泪无声地浸湿他的衣襟。 苏长平轻轻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轻而坚定,像是许下一生的承诺。 “先生不会像那个世界一样离开你。” “先生会一直陪着你。” “谁都不能欺负你。” “一辈子都不会。” 她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哭得轻轻的,却把所有的委屈、害怕、孤单,全都哭了出来。 梦里那些“没妈的野孩子”的声音,那些爹不在家时的害怕,那些一个人扛着的孤单,在这一刻,被先生彻彻底底、温柔地接住了。 窗外的风很大,屋里却暖得不像话。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那个梦还在,可她不怕了。 先生在这里。 先生不会走。 这就够了。 陈昀是被梦里那些嘈杂的叫嚷声扰醒的。 眼睛刚掀开一条缝,就撞进苏长平温柔含笑的眼底。他正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湿意,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蝶。 她没有惊,也没有慌。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待她细致入微的先生,本就是她的爹爹苏长平。 只是有些事,不能说,不能认,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安安静静做他眼里懵懂乖巧的小姑娘。 “做噩梦了?”苏长平声音温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陈昀轻轻“嗯”了一声,小脑袋微微垂着,指尖揪着他的衣袖,模样看着有些委屈,却半点不像受惊过度。 梦里是她还小的时候。 父亲是领兵的将军,军功累累,赏赐无数,家中从无拮据,一身衣料皆是上等,乌发束起时,意气风发得让城中人人敬畏。可他总要出征,一去便是许久。 只要他一走,府里便只剩她一人。 巷间的孩童便敢围上来,指着她笑,一声声“没妈的野孩子”,刺耳又伤人。 她从不顶嘴,也从不哭闹,只安安静静忍着,等父亲归来。 只要临舟一回来,那些人便再不敢靠近半步。 梦里父亲也是黑发如昔,只是眉眼间总凝着散不去的沉郁。先生走后,他再厚的军功、再多的富贵,也填不满心里那一处空落。可对她,他向来极尽耐心,陪伴从不缺席,出征归来的第一刻,必定先寻到她。 “梦见什么了,这般不开心?”苏长平伸手,轻轻顺了顺她的额发。 陈昀抬眸看他,眼尾微微泛红,却依旧是一副懵懂不知世事的样子,小声道:“梦见……梦见有人说我。” “说你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细弱:“说我没人要。” 她没敢说完整,没敢提那句“没妈的野孩子”,也没敢提是趁父亲出征才敢有的欺辱。 有些事,她懂,却不能让“先生”知道她懂。 苏长平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面上依旧温和如初,伸手将她轻轻揽到身前,让她靠着自己:“胡说,我们昀昀怎么会没人要。” “先生要昀昀。” “爹爹也会一直护着昀昀。”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安慰。 陈昀埋在他身前,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听得懂,这两句里,藏着同一个人。 她没有追问,没有拆穿,只是乖乖靠着,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处的小猫,小声应:“嗯。” 梦里那些孤单、那些隐忍、那些在父亲出征时独自咽下的委屈,在这一刻被轻轻裹住。 她心里清明,却依旧装作懵懂,安安静静享受着这份来自“先生”、实则来自父亲的温柔。 苏长平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缓:“以后有先生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陈昀轻轻点头,闷声道:“昀昀知道。” 她知道。 从始至终都知道。 只是有些身份,有些心事,只能藏着,只能装傻,才能安安稳稳,守着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屋内烛火温柔,窗外风渐平息。 她闭着眼,不再去想梦里那些刺耳的话语。 只要身边这个人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第37章 相公 沙州驿馆晨夜 武安五十四年,二月十六。沙州,驿馆。天还没亮。 苏长平醒了。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起身,不是披衣,不是去看案上那堆没批完的公文——而是低头,望着怀里那颗小脑袋。陈昀还睡着,窝在他怀里,像只小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眉头没有皱,睡得很沉。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苏长平没有动。就那样躺着,任她攥着。手臂有点麻,他没有抽开。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他望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她说的那句话。 “先生,你见过我吗?我刚出生的时候,你见过我吗?” 他说见过。在梦里。他没有骗她。他真的梦见过。很多年前,在京城,在苏府,在那些临舟去北境的日子里。他梦见一个女娃,小小的,皱巴巴的,躺在一张旧榻上。他站在榻边,低头望着她,她睁开眼,望着他。那双眼睛是翠绿的,和临舟一模一样。她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亮,亮得他心口发软。 他醒了。坐在黑暗里,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不知道那个女娃是谁。后来他遇见了昀昀,在渡口,她蹲在石阶上,回过头,望着他。那双眼睛是翠绿的。他忽然想起那个梦。就是她。他知道。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知道。 他收回思绪,低头望着怀里这个孩子。她还在睡,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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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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