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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许府时,已是申时末,夕阳斜斜洒在庭院里,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许府的书房里,许安正端坐在书桌前,低头认真看着书卷,笔尖时不时在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他年纪与临舟相仿,性子沉静内敛,自幼聪慧,功课向来拔尖,是京中人人夸赞的少年才子,可偏偏,在家里的地位,尴尬到了极点。 许殉一进院门,便松开扶着安永的手,转而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头,语气轻快:“今日可算把南宫鹤那倔脾气怼得说不出话,看着他憋火的样子,实在解气。” 安永抬手拍开他的手,语气随性又爽利:“少得意,下次再这般刻意挑衅,当心他跟你较真。”话虽这么说,眼底却带着浅浅的笑意,丝毫没有真的责怪之意。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一前一后走进内堂,许殉忙着给安永倒茶,安永则随意坐在椅上,卸下腰间的玉扣,动作干脆利落。许殉又从食盒里拿出备好的蜜饯,递到安永面前,眉眼温柔:“今日在街上买的,你爱吃的口味。” 安永随口接过,拿起一颗放进嘴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沉浸在二人世界里,压根没留意书房里的儿子。 许安坐在书桌前,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纸上的字迹,却再也看不进去。 他默默叹了口气,这样的场景,从小到大,早已数不清经历了多少次。 在家时,爹娘总是旁若无人地亲昵,爹爹事事围着娘亲转,娘亲性子烈,却唯独对爹爹格外纵容,两人一言一行都透着默契,他坐在一旁,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只能安安静静看书刷题,强行忽略眼前的一切,独自当一个发光发热的电灯泡。 本以为出门能躲开,可跟着爹娘出门,两人依旧成双成对,并肩而行,眼底全是彼此,他跟在身后,像个无关紧要的随从;若是远赴沙州,去找自己的好兄弟临舟,更是满眼都是苏长平和临舟相依相伴的模样,两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事事都想着对方,情谊深厚;就连年纪尚小的陈昀,也被苏长平和临舟捧在手心里疼宠,饿了有点心,冷了有衣裳,处处都有人护着、惦记着,活得无忧无虑。 唯独他许安,走到哪里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在家,是爹娘恩爱的旁观者,独自守着书房,看着爹娘亲昵互动,插不上一句话,连存在感都极低;出门,是爹娘身边的电灯泡,看着两人并肩同行,默契十足,自己只能默默跟在身后;去沙州找兄弟,又是临舟和苏长平之间的局外人,看着兄弟二人相互照料,自己孤身一人,连个并肩的人都没有。 天底下所有亲近的人,都有彼此相伴,唯独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最扎眼、最孤单的头号电灯泡,没有之一。 他看着纸上未写完的字迹,再次默默叹气,只能重新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可心里的委屈与无奈,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明明他是爹娘的亲生儿子,是临舟的好兄弟,可到头来,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牵绊,只有他,永远是那个被落在后面、独自承受一切的电灯泡,从头到尾,无人顾及,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落寞。 内堂里,许殉和安永依旧在低声闲谈,氛围亲昵和睦,暖融融的;书房内,许安独自端坐,满心孤寂,与周遭的温馨格格不入。 一边是恩爱夫妻的闲适欢愉,一边是头号电灯泡的无声落寞,对比鲜明,又格外让人哭笑不得。 而远在苏府的南宫鹤,依旧立在山茶树下,周身怒火未消,满心都是对苏长平的惦记与对临舟的不爽,独自憋着一股火,在满院花香中,僵立许久,迟迟未曾离去。
第39章 管家 武安五十四年,二月十八 京城,苏府 南宫鹤又来了。 他没走正门,规规矩矩在阶下立了片刻,听着门内管家一叠声要往里通传,流程繁琐得能磨平性子。想着院里那株苏长平亲手栽的山茶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缀满枝头,暗香浮动,怕等传完话、走完流程,盛景便要错过,便转身绕去后院角门。亮出官牌,守门小厮认得,恭恭敬敬放行,他步履沉稳,安安稳稳进了院。 刚转过月亮门,就撞见青禾蹲在墙根下,正慢条斯理整理袖口束带,指尖捻着布带,眉头微蹙,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青禾闻声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拱手行礼,语气平稳无波:“南宫大人。” 南宫鹤微微颔首,声音清淡:“青禾。” 空气安静一瞬,青禾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克制、处事妥帖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快要绷不住的疯癫。 他本是苏府掌事,从前苏长平在府里时,府中大小事务本就由他主掌,先生性子温润,向来只在一旁帮他打下手、搭把手,帮着核对账目、应酬宾客,从不让他一人扛下所有,日子过得轻松又省心。 结果倒好!先生跟着临舟公子远赴沙州,偌大一个苏府,瞬间空了那个帮衬他的人,所有重担一股脑全砸他一个人头上! 库房盘点、月例核算、采买对接、下人管理、宾客应酬,桩桩件件、没完没了,独当一面归独当一面,可他是人不是铁打的!从天亮忙到天黑,脚不沾地,脑子转得快冒烟,连喝口热茶的空当都没有,冷静的外壳下,内心早已经在疯狂咆哮: 疯了疯了疯了!!掌事掌到快把自己熬干了!谁爱掌谁掌,我只想躺平歇三天!! “大人今日依旧走角门?”青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全靠多年掌事的素养硬撑。 南宫鹤淡淡道:“省事。” 青禾点头,侧身让行:“大人请便,院里山茶开得正好。” 南宫鹤没再多言,径直往山茶树下走去,背影挺拔,步履从容。 青禾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内心继续发疯: 又来了又来了!每日定点打卡!风雨无阻!我还要分心端茶递水陪着!库房盘点还没弄完,下人的月例还没核,厨房采买还没对接,先生你快回来啊!再这么下去我真要撂挑子跑路了!! 山茶树下,南宫鹤立定。 他站在花丛边,没有靠树,也没有寻石凳落座,只是就那样安静地立着。目光缓缓扫过满树盛放的山茶,从最外层舒展的花瓣,到内层蜷曲的花苞,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极认真,像是在透过这一树繁花,遥想栽下它的人当年的模样。 风过花枝,花瓣簌簌轻颤,落了一两片在他肩头,他也浑然不觉,只微微垂着眼,周身气场沉静肃穆,自成一方不被打扰的天地。路过的下人远远瞥见,都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敢出声惊扰。 不多时,许殉晃悠过来,袖子里摸出瓜子,嗑得咔咔响,脚步轻快,凑上去就开启话痨模式,嗓门亮堂:“南宫大人,今儿来得早!昨儿站到天黑才走,今儿准备站到啥时候?要不要搬把藤椅?沏壶上好的雨前龙井?早饭吃没?我刚从街口买的肉馅包子,皮薄馅大,热乎的!” 南宫鹤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神淡淡:“许殉。” “在呢!大人您吩咐!”许殉立马收了瓜子,笑嘻嘻应道。 “安静。” 许殉笑眯眯凑半步,依旧没皮没脸:“安静也行,大人答我个小问题——您天天来这儿,就守着这棵山茶树,是偏爱这景致,还是另有缘由?” 南宫鹤指尖微动,垂眸不语。 许殉立马摆手,识趣道:“不问了不问了,您站您的,我不打扰。”转身走前,把油纸包的包子轻轻放在石桌上,“包子趁热吃,别饿着,我先去书房等静雅了!” 等许殉走远,青禾恰好提着食盒送茶水路过,脚步放得极轻,将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茶雾袅袅,清香四溢,依旧平静上前:“大人,茶已备好,若站得乏了,可去偏厅稍作歇息,我已让人备好了点心。” 南宫鹤看他一眼,淡淡道:“不必。” 青禾微微躬身退下,转身的瞬间,悄悄攥了攥拳,指尖泛白,内心哀嚎不止: 还要盯全程……还要盯全程……从早站到晚,我还得时刻记着添茶、送点心,我快熬成望哥石了,掌事的命,牛马的活,谁懂啊!! 巳时,书房。 许殉捧着热茶,看安永低头翻账册,随口唠嗑,语气轻松:“静雅,你说南宫大人天天来,就站树底下不说话,图啥?看山茶花也不用天天来啊。” 安永抬眼,一身劲装衬得身姿飒爽利落,眉眼间带着常年游历四方的洒脱与锐利,指尖轻点账册,语气干脆利落:“管他图啥,人家愿来便来,不必深究。我刚从塞外游历回来,沿途听人说起,长平在沙州那边一切安好,一切顺遂。” 许殉笑:“还是你消息灵通,不愧是爱四处跑的性子,什么新鲜事都能知道。” 正说着,青禾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轻放案上,茶盏碰撞发出轻响,语气平和依旧,条理清晰地回禀:“二位,新沏的雨前龙井。方才路过山茶院,见南宫大人还在树下站着,石桌上包子已吃完了,茶盏也添了两回水。府中账目已核对完毕,采买清单也整理好了,下人月例的明细一并附上,二位过目。” 条理清晰,处事妥帖,半点看不出慌乱与疲惫,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已经疯到想原地转圈: 账核完了!清单理完了!月例明细也做好了!我想歇!我想发呆!我想什么都不管!! 许殉接过清单,翻看两页,由衷夸赞:“青禾办事就是靠谱,细致周全,这府里没你可不行。” 青禾垂眸,淡淡道:“分内之事。” 内心疯狂吐槽:靠谱有什么用!靠谱要人命啊!先生你快回来救救我!! 申时,日影西斜,余晖洒在苏府的飞檐上,镀上一层暖金。 许殉与安永准备离开,并肩走到山茶院,见南宫鹤依旧立在原处,身姿挺拔未改,目光依旧落在那株山茶上,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青禾恰好过来,手里提着食盒,上前平静开口:“南宫大人,晚风寒,备了热茶与精致点心,您慢用。” 南宫鹤看向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温和:“长平在沙州,劳你多照看府里。” 青禾躬身,语气诚恳:“大人放心,府中诸事我定会打理妥当,绝不出半点差错。” 内心哀嚎:放心吧大人!我能扛!但我真的快扛疯了!先生快回!再晚我真要扛不住了!! 南宫鹤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步履沉稳,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青禾望着他背影,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肩,又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面上依旧冷静沉稳,转身回府继续处理未完的事务,脚步匆匆,不敢有半分停歇。 独当一面的掌事少年,依旧在岗位上咬牙硬撑,内心疯到只想躺平,只盼着先生早日归来,能再帮他搭把手,让他偷得半日清闲,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待一会儿,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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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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