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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平垂眸,温然不语。 他看得清楚,李政的笑坦荡明亮,全然没有恶意,只是这份看似轻松的话语下,藏着对边境之事的担忧。而身旁的李弃,始终沉默伫立,阴寂寡言,全靠李政默默照料,两人之间有着旁人插不进的默契,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意。 “苏先生一路奔波,好生歇息。”李政说完,便自然地扶住李弃的小臂,刻意放缓脚步,陪着兄长往殿外回廊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步调一致,脚步声沉稳交织,一路沉默,却始终形影不离。李弃靠着李政的搀扶,身形依旧单薄,周身的阴湿寒意却淡了几分;李政始终护在身侧,细心周全,不曾有半分懈怠。 苏长平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临舟。想起那人常常走在自己身前,一头白发在风中肆意飞扬,乱糟糟的,却格外惹眼,自己就静静跟在身后,看着那抹白色身影,满心安稳。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回廊尽头,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眼底满是淡淡的思念。 直到内侍高声通传陛下驾临,苏长平才收回思绪,敛神站定。 河西商队失踪的谜团,夏国的种种猜测,神秘的《混沌之书》,还有身边突然出现的陈昀,以及这对性情迥异的皇子,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无人知晓,这世间还藏着时空错乱的真相,更无人知晓,那个被他们悉心护着的小丫头昀昀,是未来跨越时光而来的至亲。 而他能做的,唯有一步步拨开迷雾,守着身边在意之人,静待真相浮现。
第41章 百合茉莉 武安五十四年,二月二十六。太和殿。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议论着方才殿上苏长平那番话。河西走廊、夏国、黑衣人、那本谁都看不懂的书。这些词在殿门内外飘来飘去,像春天里没头没脑的柳絮。 苏长平站在殿门口,等那些人都走远了,才迈步往外走。他走得不快,步子很轻,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光影。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日头晒得发烫,他踏上去的时候,觉得那股热气从脚底一直升到胸口,把胃里那点隐隐的疼烘得暖了些。临舟熬的粥喝了八碗,喝到最后胃反酸,但他不敢停。那是临舟熬的,每一碗都是。 “苏大人。”身后有人喊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是礼部的周侍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说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他朝苏长平拱了拱手,笑眯眯的,那笑容像糊在脸上的一张纸,看着和善,底下不知道糊着什么。“苏大人,方才殿上您说的那些事,老夫听得心惊肉跳。夏国劫杀商队,这可是大事啊。陛下让您写方子,您可有什么眉目了?” 苏长平望着他,温和地笑了笑。“还在斟酌。” 周侍郎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斟酌好,斟酌好。这事牵扯两国邦交,大意不得。大人若有需要礼部协助之处,尽管开口。”说完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背影在日头下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苏长平望着他走远,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想起那本书,想起国师顿了一下的手指,想起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那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理不出头绪。 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走到宫门口,他又停下来。宫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都察院的官袍,腰杆笔直,脸冷得像腊月的冻梨。是南宫鹤。 南宫鹤站在那里,像根钉子钉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看见苏长平,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苏长平也望着他。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谁也不动。风吹过来,把苏长平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把南宫鹤的官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肩骨。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然后苏长平朝他点了点头,南宫鹤也点了点头。谁也没说话,谁也没走近。苏长平转身往苏府的方向走了,南宫鹤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然后他也转身,往都察院的方向走了。 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线。 苏府。青禾站在门口,望着巷口。他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从朝会散的时辰就开始站。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克制、处事妥帖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快要绷不住的疯癫。 先生怎么还不回来!朝会早就散了!张将军都回来了!朝大人也回来了!连南宫大人都回来了!他们都回来了先生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又被陛下留下了?是不是那本书的事还没说完?是不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翻涌的哀嚎,继续站着。 巷口出现一个身影。青禾眯起眼,看清了。是先生,只有先生一个人。他松了口气,又提起来。先生身后没有人,南宫大人没来。这些天南宫大人天天来,站山茶树下,一站就是半天。今天怎么没来?他压下心里的疑惑,躬身行礼。“先生,您回来了。” 苏长平点头,走进门。青禾跟在后面,步伐沉稳,面色如常,内心已经开始盘算:先生回来了,汤炖好了,先喝汤,喝完汤沐浴,沐浴完歇一会儿,歇完了再处理府里的事。事处理完了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生,公子来信了。昨儿到的。”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苏长平接过来,没有立刻拆,只是握在手里。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苏长平。”是临舟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墨迹浓淡均匀,像是练了很多遍才写上去的。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还加了一个小小的“安”字,是临舟的习惯,每次写信都会在封口写一个“安”字,意思是——先生安好,我也安好。他望着那个小小的“安”字,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书房里。苏长平坐在案边,拆开信。 信很长,写了好几张纸。第一张纸上写着——“先生,见字如面。营里的事很多,每天都很忙,但我每天都会想先生。早上起来的时候想,中午吃饭的时候想,晚上躺下的时候也想。想先生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想先生有没有想我。想先生喝粥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想先生回京的路上,有没有想起我。想先生到了京城,进了府,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那株山茶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 苏长平望着这几行字,笑了。他继续往下看。 “先生,我昨天又做了一个梦。梦到先生站在城墙上,风很大,吹得先生的衣袍猎猎作响。我站在下面,望着先生,想上去,上不去。我喊先生,先生听不见。我急了,拼命往上爬,爬不上去。然后我醒了。醒来的时候,枕头上都是汗。我坐了很久,然后起来写信。我想告诉先生,我会保护好先生。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先生。先生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苏长平望着那行“我很快就回来”,望了很久。临舟说“很快”,但“很快”是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临舟说“很快”,他都觉得很久。他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和那本《混沌之书》放在一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 “进来。” 门被推开。许殉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笑眯眯的。“苏长平,听说你回来了?我给你带了——”他忽然停下来,望着苏长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苏长平摇头。“没事。” 许殉把食盒放在案上,在他对面坐下。“没事?你骗谁呢?你这脸色,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在沙州没睡好?还是路上累的?还是——”他瞥了一眼案上那本《混沌之书》。“这本书闹的?” 苏长平没有说话。 许殉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行了,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到憋不住了才说。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他从食盒里拿出一碟桂花糕,推到苏长平面前。“吃。安永做的,她今早特意起来蒸的。她说你回来了,得吃点甜的,补补。” 苏长平低头望着那碟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桂花,闻着就甜。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糯的。他想起临舟,临舟也爱吃桂花糕。每次安永做了,他都吃好几块,吃得满嘴都是渣。他坐在旁边,望着他笑,笑完了拿帕子给他擦嘴。现在临舟不在,没人吃得满嘴都是渣了。他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 “好吃。”他说。 许殉笑了。“那当然,安永做的,能不好吃吗?”他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包东西,推到苏长平面前。“还有这个,给你带的。” 苏长平低头看。是一包药,用纸包着,上面写着字——“胃疾,每日一剂,饭后服。”是临舟的字。他望着那行字,望了很久。 “临舟托人带回来的。”许殉说。“他说你的胃药快吃完了,让安永照着方子再抓几副。安永跑了好几家药铺,才抓齐了这几味药。你说他这个人,在营里忙得要死,还有心思惦记你的胃药。” 苏长平把药包收进袖中。“替我谢谢静雅。” 许殉摆手。“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那株山茶还开着,绯红的花瓣缀满枝头,风吹过来,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地上。他望着那些落花,忽然叹了口气。“苏长平。” 苏长平望着他的背影。“嗯。” 许殉说。“南宫鹤今天没来。” 苏长平的手指顿了顿。“我知道。” 许殉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望着他。“你知道他为什么天天来吗?” 苏长平没有说话。 许殉说。“他来看山茶。看完了就走。第二天再来。天天如此。你说,他图什么?” 苏长平低下头,望着案上那本书。那本书的封面上没有字,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他伸出手,轻轻抚着那些卷起的边角。 “图个念想。”他说。 许殉愣了一下。“念想?” 苏长平点头。“有些人,不是非要在一起的。就是远远看着,知道他好,就够了。” 许殉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苏长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沉,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苏长平,很久。 “苏长平。”他开口了。 苏长平抬起头。 许殉说。“你是不是知道南宫鹤是谁?” 苏长平没有说话。 许殉说。“你知道。” 苏长平没有说话。 许殉说。“你知道他是谁,你不说。他也不说。你们俩都不说。你们到底在瞒什么?”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认真的眼。那双眼里有困惑,有担心,有他熟悉的光。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许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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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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