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沉。他轻轻开口。“久安。” 临舟应他。“先生。” 苏长平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的?” 临舟想了想。“跟先生学的。” 苏长平笑了。那笑容很短,但他笑了。“走吧。回去。” 两个人往回走。走着走着,临舟忽然停下来。“先生。” 苏长平停下来,望着他。 临舟说。“有人在跟着我们。从节度使府出来就开始跟了。两个。” 苏长平没有回头。“我知道。” 临舟说。“要不要甩掉?” 苏长平摇头。“不用。让他跟。”他继续走。临舟跟在后面,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没有握枪,枪在驿馆里。他答应过先生,不动手。他只能跟着,只能看着,只能忍着。 那天晚上,苏长平去赴宴。临舟跟着。节度使府的宴席设在花厅里,很大的一张圆桌,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耶律崇坐在主位,看见苏长平进来,站起来,迎上去。“苏先生!来了!快坐快坐!”他拉着苏长平的手,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苏先生,你尝尝这个,这是我们凉州的特色菜,烤全羊。我让人烤了一整天,皮脆肉嫩,好吃得很!”他拿起刀,切了一块羊肉,放在苏长平碗里。苏长平低头望着那块羊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好吃。但他咽不下去。胃又开始疼了。他没有停,把那块羊肉吃完了。 耶律崇看着他吃,笑得很开心。“好吃吧?再来一块!”他又切了一块,放在苏长平碗里。苏长平又吃了。一块又一块,吃了很多。临舟站在他身后,望着他吃,胃在翻。不是他的胃,是先生的胃。先生胃不好,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吃硬的。他在吃烤全羊,吃了一块又一块。他想开口,又咽回去了。先生不会听他的。先生在做他该做的事。 “这位——”耶律崇忽然转过头,望着临舟。“这位是——” 苏长平说。“臣的学生,临舟。” 耶律崇上下打量着临舟,目光从他的白发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手。“练武的?”临舟点头。耶律崇笑了。“好!好!我最喜欢练武的人了!”他站起来,走到临舟面前,伸出手,想拍他的肩。临舟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手落了空。耶律崇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练武的人,果然不一样。”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座位。“苏先生,你这个学生,护着你啊。”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烈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胃更疼了。他没有皱眉,放下酒杯。 耶律崇望着他,忽然不笑了。“苏先生。” 苏长平抬起头。 耶律崇说。“你来凉州,不只是为了商路吧?” 苏长平望着他。“殿下觉得呢?” 耶律崇歪着头,望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又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他又笑了。“我觉得,先生是为了那本书。” 苏长平的手指顿了顿。他没有说话。 耶律崇说。“那本书,我听说过。混沌之书。据说里面藏着天大的秘密。谁得到了它,谁就能得到天下。”他笑了笑。“苏先生,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苏长平说。“臣不知道。” 耶律崇说。“先生不知道的事,还真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苏先生,我跟你说个秘密。” 苏长平望着他的背影。 耶律崇说。“我小时候,不受宠。父皇不喜欢我,母妃死得早。我一个人住在冷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有一天,我在冷宫的墙根下捡到一本书。那本书很旧,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我看不懂上面的字,但我看懂了画。”他顿了顿。“那本书上画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藏着一切。藏着天下,藏着命运,藏着所有人的生死。” 苏长平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那本书,是《混沌之书》吗?” 耶律崇转过头,望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空,是黑。黑得像深渊。“苏先生,你猜。”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想后退,脚抬不起来。他被钉在那里,被那双眼睛钉住了。 “苏先生。”耶律崇笑了。那笑容不是灿烂的,不是疯癫的,是冷的。冷得像冰。“你来了凉州,就别走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耶律崇说。“我留你。在我这儿住几天。我让人带你到处转转。凉州好玩的地方多得很。” 苏长平说。“臣还有事——” 耶律崇打断他。“有事也不差这几天。”他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四个穿着黑色甲胄的侍卫。“送苏先生去歇息。好生伺候,不许怠慢。”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知道,他被留住了。不是做客,是扣留。他望着耶律崇,耶律崇也望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把窗纸吹得哗哗响。 “先生。”临舟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苏长平没有回头。“没事。” 他跟着侍卫走了。临舟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被带到一间屋子里。屋子不大,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从外面锁上了。苏长平坐在榻边,望着那扇门。临舟站在他旁边,望着他。 “先生。”临舟开口。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他说的那本书,不是我们那本。” 苏长平转过头,望着他。“为什么?” 临舟说。“他说他小时候捡到的。他二十七岁。小时候捡到,至少是二十年前。我们那本,纸页虽然发黄,但没有那么旧。最多十几年。”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认真,有笃定,有他熟悉的光。他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书的?” 临舟愣了一下。“什么?” 苏长平说。“纸页的年份。你怎么看出来的?” 临舟低下头。“师姐教的。她说,看纸的颜色,能看出年份。黄色的,是二十年以内的。深褐色的,是二十年以上的。我们那本,是浅黄色的。” 苏长平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推了推。推不动。他转过身,靠在门上,望着临舟。“久安。” 临舟应他。“先生。” 苏长平说。“我们被关了。” 临舟点头。“我知道。” 苏长平说。“你怕吗?” 临舟摇头。“不怕。” 苏长平说。“为什么?” 临舟说。“因为先生在。”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没有害怕,只有认真。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望着他,很久。 “傻子。”他说。 临舟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先生旁边站定。伸出手,握住先生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苏长平没有抽开,就让他握着。两个人站着,谁也不说话。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锁响了,门开了。 耶律崇站在门口,笑眯眯的。“苏先生,住得惯吗?” 苏长平望着他。“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耶律崇走进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摸摸榻,摸摸墙。“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留先生多住几天。先生是贵客,我怎么能让先生住在外面呢?住在外面,不安全。我这里安全。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先生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他转完一圈,停在苏长平面前,歪着头,望着他。“苏先生,你说是不是?”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圆圆的脸,望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国师。国师也这样望着过他,在御书房门口,在回廊上,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也许认识。也许不止认识。他没有问。他只是望着耶律崇,轻轻开口。 “殿下,那本书,你找到了吗?” 耶律崇的笑顿住了。只一瞬,然后又笑开了。“先生,你说哪本书?” 苏长平说。“你小时候捡到的那本。” 耶律崇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苏长平的肩。“苏先生,你这个人,聪明。太聪明了。”他收回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苏先生,好好歇着。明天我让人带你去转转。”然后他走了。门又锁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长平靠在榻边,临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但屋里没有窗,只有一扇门,一扇锁着的门。 “先生。”临舟开口了。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他会杀了我们吗?”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望着那扇门,望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很久。 “不会。”他说。 临舟说。“为什么?” 苏长平说。“因为我们还有用。”他顿了顿。“他知道那本书在我手里。他还没拿到。他不会杀我。” 临舟没有说话。他望着先生,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先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沉。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先生的手,握得很紧。 “先生。”他喊。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我会保护好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认真,有固执,有他熟悉的光。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好。” 那天夜里,苏长平躺在榻上,临舟坐在他旁边。他没有睡,临舟也没有睡。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门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是守卫在巡逻。苏长平听着那些脚步声,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四个守卫,每半个时辰换一班。他记住了。 “久安。”他轻轻开口。 临舟应他。“先生。” 苏长平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临舟说。“先生说的很多。” 苏长平说。“不动手。” 临舟的手顿了顿。“记得。” 苏长平说。“不要忘了。” 临舟点头。“不会忘。” 苏长平满意了。他闭上眼。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阖上的眼,望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先生不在了,他会怎么样?他不敢想。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他。很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先生的指尖。凉的。他把那只手握住,放在自己手心里。他没有松开。他知道,先生不会知道。但他做了。那就够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9 首页 上一页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