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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久安

作者:辞萦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6-15 12:01:03

  苏长平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策马出了城门。临舟跟在后面。风吹过来,把他们身后的一切都吹远了。他不知道,南宫鹤站在城墙上,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望了很久。

  “纭祺。”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只有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吹向那个他不知道的方向。


第46章 三皇子

  武安五十四年,三月二十二。凉州。

  苏长平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守卫盘查得严,每个人的路引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的还被拉到一边问话。轮到苏长平的时候,他把路引递过去,守卫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挺直了腰板。“苏先生,都察院的人已经等了您三天了。”苏长平点头,收回路引。他牵着马,走进城门。临舟跟在后面。

  凉州的街巷和京城不一样。宽,直,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沙土的气息。街边的店铺早早打了烊,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很长。苏长平走得不快,边走边看。他在数人。不是数路人,是数暗处的人。墙角,屋檐,巷口。那些看不见脸、只露出半个肩膀或一截衣角的人。他数了七个。七个影卫。从城门口就开始跟着他们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告诉临舟。他只是继续走。

  都察院在城北,一座灰砖砌成的院子,门楣上挂着匾,写着“都察院凉州分司”几个字,字迹端正,一板一眼。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青色官袍,留着三缕长须,双手拢在袖中,站在那里,像一根晾衣杆。他看见苏长平,连忙迎上来。“苏先生,下官周秉义,凉州分司主事。南宫大人已经来信吩咐过了,先生的住处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苏长平点头,跟着他往里走。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柏树的声音。临舟跟在后面,习惯性地观察四周。院墙很高,墙角种着几丛竹子,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白色。他忽然想,这些竹子种在这里,不是为好看,是为了挡视线。从外面看不见院子里的人,从院子里也看不见外面。他收回目光,跟着先生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案,一把椅,一张榻,一个书架。案上摆着一盏灯,灯已经点着了,火苗跳了一跳,像是刚点上的。周秉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生,这间屋子是专门为您收拾的。隔壁还有一间,给这位——”他看了一眼临舟。“这位公子住。”苏长平点头。“有劳。”周秉义躬身退了出去。临舟站在屋里,望着那张窄榻,又望着先生。先生正站在案边,把那本《混沌之书》从袖中掏出来,放在案上。他望着那本书,忽然觉得那本书比以前厚了一些。不是纸厚了,是里面夹了东西。他看见先生翻开书,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那张纸折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很平,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苏长平展开那张纸,低头看。纸上是南宫鹤的字——“三皇子,名耶律崇,夏帝第三子。年二十七,生母为宫女,早逝。自幼不受宠,性情孤僻,不通骑射,不喜交际。朝中皆以其为庸人。武安五十二年,突然受封凉州节度使,掌河西兵马。此后性情大变,行事乖张,喜怒无常。影卫为其所建,专司暗杀、劫掠、刺探。”苏长平望着那行“性情大变”四个字,望了很久。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性情大变,除非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他不知道。他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折起来,收进袖中。

  “先生。”临舟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苏长平没有回头。“嗯。”

  临舟说。“我去外面看看。”

  苏长平摇头。“不用。睡了。明天还有事。”

  临舟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那条编得齐整的长辫,忽然想说什么,但没说。他转身走出门,去了隔壁。屋里只剩下苏长平一个人。他坐在案边,面前摊着那本书。他翻到那一页,望着那幅星图。北斗七星旁边那颗小星,还是那么小,那么暗。他望着那颗星,忽然想起今天进城时那些影卫。七个,从城门口就开始跟着。不是保护,是监视。三皇子知道他要来。知道他来了凉州,知道他住进了都察院,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他望着那幅星图,忽然觉得那颗小星亮了一下。不是真的亮了,是他觉得亮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

  外面起了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那丛竹子在风里弯着腰,叶子沙沙响。他望着那些竹子,忽然想起南宫鹤说的那句话——“凉州都察院的人,会接应你。”他信。但他也知道,南宫鹤的人,三皇子也知道。这里是凉州,是三皇子的地盘。他在这里,像一颗被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他知道自己是棋子,但他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苏长平起了。他走出屋子,临舟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白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眼下有两痕青,显然一夜没睡。苏长平望着他,叹了口气。“没睡?”

  临舟摇头。“睡了。”

  苏长平说。“骗人。”

  临舟没有说话。苏长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临舟没有动,就让他拢。苏长平收回手。“走吧。去会会那个三皇子。”

  凉州节度使府在城中心。灰墙黑瓦,门口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尖牙。门口的守卫穿着黑色的甲胄,和那些黑衣人的装束不一样,但那种冷是一样的。苏长平递上名帖,守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三殿下有请”。苏长平走进去,临舟跟在后面。节度使府很大,回廊很长。他们走过一道又一道门,穿过一个又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花,但那些花都萎了,叶子卷着边,像是很久没人浇水。苏长平望着那些萎了的花,忽然想,这个人连花都不在乎,会在乎什么?

  最后一扇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厅堂。厅堂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舆图后面坐着一个人。

  苏长平看过去,愣了一下。那个人不是他想的样子。他以为三皇子耶律崇会是一个阴鸷的、冷峻的、像刀一样的人。不是的。他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眼睛也是圆的,下巴也是圆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龙纹,但那龙纹绣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画的。他看见苏长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不像一个皇子,像一个邻家的大男孩。

  “苏先生!”他从案后站起来,绕过舆图,走到苏长平面前,伸出手,握住苏长平的手,摇了摇。“久仰久仰!我早就听说过先生的大名!京城第一谋士!杨公的弟子!厉害厉害!”他的声音很大,很亮,带着一种夸张的热情。苏长平被他握着手,感觉到他的手心是凉的,凉的像冰。他笑的时候,眼睛也是圆的,但眼底没有笑意。苏长平看见了,他眼底什么都没有,只是空。

  “三殿下客气了。”苏长平抽回手。

  耶律崇也不在意,转身走回案后,一屁股坐下,翘起腿。“苏先生来凉州,是为了商路的事吧?”他歪着头,望着苏长平,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等着听故事的孩子。苏长平在他对面坐下。“是。”

  耶律崇说。“商路的事,好办。我让人查过了,那些商队失踪,是马贼干的。我已经派人去剿了。先生放心。”

  苏长平望着他。“马贼?”

  耶律崇点头。“对,马贼。猖狂得很!专门劫杀商队,抢走货物。我已经盯了他们很久了,很快就能抓住。”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案上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苏长平望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白,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没有茧。不是握刀的手,不是握笔的手,什么都不是。

  “殿下,”苏长平开口了,“臣在沙州发现了一些东西,想请殿下看看。”

  耶律崇眨了眨眼。“什么东西?”

  苏长平从袖中掏出那块刻着“夏”字的铜令牌,放在案上。耶律崇低头看那块令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笑了。“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块令牌吗?苏先生没见过令牌?”他把令牌扔回案上,叮当一声,滚了几下,停在舆图边上。

  苏长平望着他。“殿下,这块令牌,是在那些黑衣人身上找到的。黑衣人的营地,在玉门关外八十里处。驻帐百余顶,马匹数百。这些人并非马贼,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耶律崇的笑容没有变。“是吗?那可要好好查查。”他歪着头,望着苏长平,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苏先生觉得,是谁的人?”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圆圆的脸,望着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臣不知道。”

  耶律崇笑了。“先生不知道的事,还真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很多人。不是守卫,不是仆人,是各种各样的人。有穿官袍的,有穿布衣的,有老人,有孩子。他们站在院子里,蹲在墙根下,靠在廊柱上。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架。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谁也不让谁。没有人管他们。耶律崇望着那些人,笑得很开心。“苏先生,你看,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他们都是从各个地方来的,有罪臣之后,有逃兵,有乞丐,有疯子。他们都没人要。我要他们了。”

  苏长平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那些人。望了很久。

  “殿下,”他开口了,“这些人,是影卫吗?”

  耶律崇转过头,望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他又笑了。“影卫?什么影卫?苏先生,你在说什么?”他拍了拍苏长平的肩,力气很大,拍得苏长平往前踉跄了一步。“苏先生,你太紧张了。来凉州,就好好歇歇。别老想着查案,查案多累啊。”他转身走回案后,又坐下,翘起腿。“苏先生,今晚我设宴,请你吃饭。你可一定要来!”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他忽然想起国师。国师也这样笑,柔柔弱弱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耶律崇也这样笑,灿烂得像太阳,但太阳底下是冰。他轻轻点头。“臣一定来。”

  耶律崇笑了,笑得更开心了。“好!好!苏先生爽快!”他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黑色甲胄的侍卫。“送苏先生回去。路上小心,别让那些马贼把先生劫了。”侍卫躬身。苏长平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临舟跟在后面。

  走出节度使府的大门,临舟忽然开口。“先生。”

  苏长平没有回头。“嗯。”

  临舟说。“那个人,不是疯子。”

  苏长平停下来,转过身,望着临舟。“不是?”

  临舟摇头。“不是。疯子不会在院子里养那么多人。那些人有老人,有孩子,有逃兵,有罪臣之后。他要这些人干什么?”他顿了顿。“他要的是他们的命。老人的命,孩子的命,逃兵的命,罪臣之后的命。他要把这些命攥在手里,替他做事。影卫就是从这些人里挑出来的。他收养他们,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让他们替他卖命。那些人感激他,替他杀人,替他劫货,替他做一切他不能亲手做的事。”临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不是疯子。他是魔鬼。”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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