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长平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苏先生,你的结局,我也看到了。” 苏长平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耶律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死了。死在一个人面前。那个人哭得很伤心。你叫他不要哭,他哭得更伤心了。”他顿了顿。“苏先生,你说,那个人是谁?” 苏长平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门吹得轻轻晃动。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临舟站在门口,等着他。看见他出来,临舟迎上去。“先生。” 苏长平没有看他,只是往前走。临舟跟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直,很稳,但他觉得,先生在发抖。不是身体在发抖,是别的什么在发抖。他说不上来,只是跟在他后面,走得很近,很近。 那天夜里,苏长平躺在榻上,没有睡。他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的天花板。他想起耶律崇说的话。 “你死了。死在一个人面前。那个人哭得很伤心。你叫他不要哭,他哭得更伤心了。” 他想起临舟。想起他望着自己的样子,想起他喊“先生”时的声音,想起他握着自己的手时的温度。他忽然想,如果他死了,临舟会怎么样?会哭吗?会哭得很伤心吗?他叫他不要哭,他会听吗?他不会听。他从来都不听。让他好好养伤,他提前回来了。让他不动手,他把手攥成拳头收在袖子里。让他不要哭——他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先生。”临舟的声音从榻边传来。他没有走,他坐在榻边,一夜没有走。 苏长平没有睁眼。“嗯。” 临舟说。“你睡了吗?” 苏长平说。“睡了。” 临舟沉默了一会儿。“睡着了还会说话?”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望着先生。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先生脸上。很好看。他望着那张脸,望了很久。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张脸不在了,他会怎么样?他不敢想。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先生的指尖。凉的。他把那只手握住,放在自己手心里。他没有松开。他知道,先生不会知道。但他做了。那就够了。 (待续)
第48章 你不是国师 武安五十四年,三月二十六。京城,苏府。 苏长平回来后,三天没有出门。不是不想出,是出不了。胃疼得他直不起腰,喝口水都吐。青禾急得嘴上起了泡,请了三四个大夫,开了七八副药,喝进去又吐出来。临舟守在榻边,三天没合眼。喂药,擦汗,换热水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手一直在抖。 第四天,苏长平不吐了。他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他望着临舟,轻轻笑了一下。“瘦了。” 临舟摇头。“没有。” 苏长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有。眼睛下面都是青的。几天没睡了?” 临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先生掌心里。苏长平没有抽开,就让他埋着。他的手很凉,比临舟的脸凉得多。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掌心里,温温的。他没有问,只是轻轻抚着他的脸。 “久安。” 临舟没有应。 苏长平说。“我没事。” 临舟抬起头,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泪,但没有落下来。“先生每次都这么说。” 苏长平望着他,望了很久。“这次是真的。” 临舟没有说话。他知道不是真的。先生的手在抖,先生的脸色在发青,先生的呼吸比平时快了很多。他都知道。他只是不说。他怕说出来,就真的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青禾的声音。“先生,南宫大人来了。” 苏长平把手从临舟脸上收回来。“请。” 南宫鹤走进来,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官袍,还是那副冷得像冻豆腐的脸。他看见苏长平靠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眼底青得像墨,手指顿了顿。只一瞬,然后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放在苏长平手边。 “凉州送来的。三皇子那边有动静了。” 苏长平拿起信,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三皇子昨夜焚书。烧了一屋子。都是他这些年收集的古籍。边烧边笑,说‘找到了’。” 苏长平望着那行字,望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和那本《混沌之书》放在一起。 “找到了?”他轻轻重复。 南宫鹤点头。“找到了。” 苏长平靠在榻上,望着帐顶。帐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匹素白的布,干干净净的,像一场还没下的雪。他望着那片白,忽然想起耶律崇说的那些话——“我看见你死。死了很多次。每一次,你都在他怀里。”他转过头,望着临舟。临舟正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久安。”他喊。 临舟应他。“先生。” 苏长平说。“你出去一下。我跟南宫大人说几句话。” 临舟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长平望着南宫鹤,南宫鹤也望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纸吹得哗哗响。很久。 “哥。”苏长平开口了。 南宫鹤的手指顿了顿。他没有说话。 苏长平说。“我可能回不来了。” 南宫鹤的手指又顿了顿。还是没有说话。 苏长平说。“那本书,三皇子找到了。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本,是另一本。他小时候捡到的那本。那本书上画着凉州,画着大火,画着尸骨。那是预言。他信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那个预言。”他顿了顿。“但他阻止不了。预言之所以是预言,是因为它一定会发生。” 南宫鹤终于开口了。“你信?” 苏长平望着他。“我信。” 南宫鹤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光,和三十年前一样。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他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握住苏长平的手。那只手很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纭祺。”他喊。 苏长平的手指顿了顿。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 南宫鹤说。“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你是我弟。”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冷得像冻豆腐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南宫鹤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沉,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哥。” 南宫鹤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天下午,许殉来了。他没翻墙,走的正门。青禾给他开的门,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许大人,您——” 许殉摆手。“别说了。苏长平呢?” 青禾说。“先生在书房。” 许殉大步走过去,推开书房的门。苏长平坐在案边,手里握着那本《混沌之书》,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许殉走过去,低头看。纸上写着——“凉州。大火。尸骨。预言。”他望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苏长平。”他开口了。 苏长平抬起头。 许殉说。“你要去凉州?” 苏长平点头。 许殉说。“不去不行?” 苏长平点头。 许殉说。“那我也去。” 苏长平摇头。“你不用去。” 许殉说。“为什么?” 苏长平说。“因为这是我的事。” 许殉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苏长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沉。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很久。 “苏长平。”他开口了。 苏长平望着他。 许殉说。“你欠我的。” 苏长平说。“欠什么?” 许殉说。“欠我一条命。” 苏长平笑了。那笑容很短,但他笑了。“好。回来还你。” 许殉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苏长平,你说到做到。”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苏长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临舟被他赶去睡了。他不肯去,苏长平说“你不睡,我也睡不着”。他就去了。苏长平坐在案边,面前摊着那本《混沌之书》。他翻到那一页,望着那幅星图。北斗七星旁边那颗小星,还是那么小,那么暗。他望着那颗星,忽然想起他娘。想起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刀,一下一下地教他。想起她说“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他保护了谁?他保护了临舟,保护了昀昀,保护了百合和茉莉,保护了许殉,保护了那些他捡回来的人。但他保护不了自己。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很白的手,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他忽然想,如果那颗星是他,那北斗七星是谁?是临舟?是许殉?是南宫鹤?是杨公?还是那些他捡回来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颗星很小,很暗,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他合上书,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望着那轮月亮,轻轻开口。 “娘。” 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只有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他不知道,在那边的院子里,临舟也没有睡。他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他的手里握着那条红绳,先生给他编的那条。已经很旧了,褪成了淡淡的水红,绳结磨得起了毛边。他望着那条红绳,忽然想起先生说的话——“活着回来。”他活着的。每一次都活着。但先生呢?他不敢想。他只是把那条红绳贴在胸口,贴得很紧。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那两道隔着一道墙的身影上。他们望着同一轮月亮,想着同一个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第二天,苏长平起了。他从柜子里拿出那把刀,他娘的那把,别在腰间。又从包袱里拿出许殉送的那把镶满宝石的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他不想带着它。太沉。 “先生。”临舟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劲装,白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的腰间别着那把短枪,枪头开了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苏长平望着他。“准备好了?” 临舟点头。 苏长平说。“走。” 两个人走出书房,走过院子,走过那株山茶。山茶花开了满树,绯红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他们告别。苏长平停下来,望着那株山茶。他忽然想起南宫鹤,想起他站在树下,一动不动,一站就是半天。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9 首页 上一页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