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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又同时清楚,那不是全部的原因。 裴延之只是不想见他。 他忽然陷入了迷茫。 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裴延之为什么突然推开他。 他六神无主,一切只能任由裴凝安排。 并将在这日启程去往会稽。 清晨,天刚蒙蒙亮。 裴宅门前便停好了马车,几辆马车排成一列,车帘低垂,车夫们则站在一旁等着。 谢云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马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十分抗拒的情绪。 但这时,裴凝走了过来,轻声说:“云卿,该上车了。” 谢云卿便点了点头,朝马车走去。 然而,就在即将登上马车的时候,他突然改换了方向,朝侍卫牵着的马冲了过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便一把抢过了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不甚熟练,甚至有些笨拙,蹬了两下才跨上去,手指却紧紧攥着缰绳。 “云卿——!”裴宣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紧接着是裴凝的声音,是侍从们的声音,是一片混乱的、此起彼伏的喊声。 他却没有回头。 只一夹马腹,朝皇宫的方向奔去。 晨风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吹得他的长发往后飘。 他的骑术并不好,从前在太学里骑射课就是最不擅长的,此刻马跑得太快,他被颠得几乎要坐不稳。 可他却死死没有松手。 皇宫到了。 宫门前站着两列北府军。 他们见一匹马疾驰而来,齐齐地举起手中的长戟,交叉在门前,挡住了去路。 “站住!什么人!” 谢云卿勒住马,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他差点被甩下去,死死地抱住了马颈,才勉强稳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极了。 “我要见裴相。” 为首的军士看了他一眼,不知有没有认出他,只冷声道:“无召不得入内,请回吧。” 就在这时,崔玄竟刚好从宫门内出来。 他看见谢云卿,愣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谢云卿面前。 “谢小公子。”崔玄道,“跟我来吧。” 谢云卿不知自己是怎么下的马,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跟着崔玄走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一间茶楼的雅间里。 茶楼不大,在皇宫东边的一条巷子里,很安静,没什么人。雅间在二楼,临窗,窗外的日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崔玄坐在他对面,提起茶壶,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氤氲开一层薄薄的白雾。 “君实不愿见你。”崔玄突然开门见山,没有铺垫,没有迂回,“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再次给你带来伤害。” 谢云卿一怔。 完全不明白崔玄的话是什么意思。 崔玄看着他那副震惊的、茫然的脸,没有急着解释。 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再慢悠悠地继续道:“谢小公子应该听闻过,君实的父亲裴大将军,就是战死在与北胡的战场上的吧?” 谢云卿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听别人说过,裴延之的父亲,当年镇守豫州的大将军,在与北胡的那场血战中力战而亡。 那一年,裴延之才十五岁。 “那你也应该知晓,君实的父亲战死之后,他的母亲便跟着殉情而去了吧。” 谢云卿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而自君实的父母都走了之后,裴老夫人便一直常伴青灯古佛,吃斋念经。”说到这里,崔玄莫名顿了顿,将茶杯推到谢云卿面前,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晴空万里无云,日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声音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云卿说:“裴宣那孩子也应该和你说过,君实的长姐,她的夫君,同样也是战死。” “而自那之后,裴凝便常年寡居在会稽。”崔玄的声音更轻了,“她没有殉情,也没有皈依佛门,却也一直过得很痛苦。” 他顿了一下。 “自我折磨。” 谢云卿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微微发疼。 心跳得很快。 好像知道崔玄要说什么了,可他根本不敢相信,也不敢去想。 崔玄收回目光,转过头,再次看向谢云卿。 “我可以告诉你。”他一字一顿,“君实已经不在京城了。” 谢云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去了豫州。” “去与鲜卑一战。” 谢云卿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带得面前的木案都晃了一下,茶杯倾倒,茶水淌了一桌,沿着桌沿往下滴,滴在他的衣摆上。 “什么——”他整个人在发抖,“他......他怎么......” 崔玄没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到。 只是抬起手,示意谢云卿坐下,语气依旧平稳:“你先别急。” 谢云卿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看着崔玄,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崔玄看着谢云卿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这一战,鲜卑几乎压上了全部的国力。他们刚刚统一北方,士气正盛,倾巢而出,志在必得。”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十分凶险。” 他看着谢云卿的眼睛。 “就算是君实,也未必有把握一定凯旋。” 一阵几近于眩晕的感觉袭来,谢云卿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君实又自觉是因为他,才导致庾秀想要抓住你来威胁他,才让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崔玄道,“他觉得是他给你带来了伤害。” “便更怕自己回不来。”崔玄看着谢云卿,一字一句,“怕自己万一战死沙场,你会做出傻事,或者痛苦一生。” 谢云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案沿上,滴在茶水里,滴在自己攥紧的、泛白的手指上。 “所以这些天,他才不肯见你。” 崔玄站起来,走到窗前,卷起竹帘。 日光倏地涌了进来,将整间雅间照得亮堂堂的。 “我可以这么说。”崔玄又转过身,看着谢云卿,“君实在其他所有人面前,都是无所不能的。能文能武,能治国能安邦,能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河东裴氏,也能以一己之力挽大魏于将倾。” “但在你面前,他便害怕自己不能无所不能了。” “还害怕因为自己,而给你带来一点的伤害。” 谢云卿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裴延之不怕死。 他十五岁便上了战场,以一挡百,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怕死。 可他怕谢云卿受伤,怕谢云卿难过,怕谢云卿因为他而痛苦。 他怕自己回不来,谢云卿会像他的母亲那样殉情,会像他的长姐那样自我折磨,会像他的祖母那样常伴青灯古佛,日复一日地活在失去的痛苦里。 倏然间—— 一种冲动,不,不是冲动。 而是爱,给予了他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明白此时此刻他要做什么了。 他要去豫州,要去找裴延之,要告诉裴延之。 只要能和裴延之在一起—— 他,死生不惧。 第54章 在崔玄的帮助下,谢云卿当日便登上了前往豫州的马车。 马车越往北走,天色越沉。 各座城池的守卫比京城森严了不知多少倍,城门前盘查的士兵一队接一队,过往的行人车辆都要被翻来覆去地检查。 大战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浓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云卿的心便一天比一天沉重。 到了第三日,马车终于驶入了豫州地界。 谢云卿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田野还在,村庄还在,可田里劳作的人少了许多,村庄也显得格外安静。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浓烟升起来,一道一道的,被风吹散又聚拢。 军营到了。 营门高大,用粗壮的圆木搭成,两侧是高高的望楼,上面站着手持弓弩的士兵。 营门前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沟,壕沟后面堆着布满荆棘的栅栏,栅栏后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柴火和铁器的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有些刺鼻。 谢云卿跳下马车,朝营门走去。 守门的士兵立刻举起长戟,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云卿从怀中取出崔玄给他的信物,双手递过去。 那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崔氏的徽记和崔玄的私印,是临行前崔玄塞给他的,说凭这个可以在北府军中畅通无阻。 那士兵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营门,往里面去了。 谢云卿站在营门外等着。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猛烈极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才站了一会儿,额头上就沁出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衣襟里,痒痒的。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营门,往军营深处望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士兵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校尉模样的人。 那校尉走到谢云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抱拳道:“谢小公子,裴相此刻不在营中,去前线巡查了。” “裴相有令,无他本人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军营。还请谢小公子恕罪,在下不敢违令。” 谢云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其实只要听到了裴延之的消息,他就已经安心了许多。 而后退到营门一侧,继续等着。 太阳越来越毒。 谢云卿站在营门外,一动不动,目光一直望着校尉所指的前线方向。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茫茫的、被日光烤得发白的地平线,和地平线上偶尔升起的、不知是炊烟还是烽烟的淡淡雾气。 逐渐的,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纱,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带着一圈一圈的光晕。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层纱眨掉。 可那层纱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开始发抖,像是脚下的地面在晃动,又像是他在晃动,分不清了。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什么。 可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越来越浓的、扑面而来的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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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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