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看着沈砚沐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因为想不明白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师兄。”他说。 “嗯。”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 沈砚沐转头看他,表情有点意外。 “什么话?” “你说我小时候乖,现在不乖了。” 沈砚沐愣了一下。他昨晚确实说过这话,但那是随口说的,没想到谢寒屿会记在心里,还记了一整夜。 “我就是随便说说——”他赶紧解释。 “我当真了。”谢寒屿打断了他。 沈砚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寒屿看着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山风吹过来,把沈砚沐的头发吹到了脸上。他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 谢寒屿看着那个动作,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以前觉得,能跟在沈砚沐后面就够了。三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看着沈砚沐的背影,又不会让沈砚沐觉得他太近。 但他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要再靠近师兄一点。 他想走到沈砚沐旁边,想让他一转头就能看见自己。他想让沈砚沐吃他做的饭,穿他洗的衣服,用他准备的东西。他想让沈砚沐在想起“乖巧”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小时候的那个影子,而是现在的他。 他想让沈砚沐喜欢他。 谢寒屿把目光从沈砚沐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山影。 路还长。 (第十七章 完)
第18章 旧冢 又走了两天,山终于走完了。 沈砚沐站在最后一座山的山脚,回头看了一看来时的路。 连绵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远的淡,近的浓,像谁用墨笔在天边画了几笔。 他们从那些山的缝隙里穿过来,走过了荒村,走过了青石镇,走过了祁家的地宫和竹林,走过了无数个日升月落。 师父还没有找到。 但沈砚沐觉得,自己好像多一些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点。 “师兄。”谢寒屿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走吧。” “嗯。” 前面的路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地里种着麦子,麦穗已经黄了,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浪。偶尔有一两个农夫在田里劳作,远远地看过去,像画里的人,小得只剩一个点。 沈砚沐走在路上,觉得脚底板终于舒服了。走了这么多天的山路,他都快忘了平路是什么感觉了。不用上坡下坡,不用提防脚下滑。 谢寒屿走在他旁边,沈砚沐一转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不需要特意回头,只需要微微侧一下脸。 他发现自己这两天侧脸的频率变高了。 可能是因为谢寒屿走得太近了。以前走后面,他走一段路才回头看一眼。现在走旁边,他随时都能看见,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沈砚沐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他不是故意要看谢寒屿的,是因为谢寒屿走得太近了。对,就是这样。 “寒屿。”他叫了一声。 “嗯。” “你最近怎么老走我旁边?” “路宽。” “路宽你以前也走后面。”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沈砚沐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想说“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但看了看谢寒屿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那个表情不是“我不想说”,而是“你应该自己看出来”。 沈砚沐最怕的就是“你应该自己看出来”。因为他总是看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决定不去想了。师弟爱走哪儿就走哪儿吧,反正路是大家的,谁走哪儿都一样。 苏晚晚走在后面,看着沈砚沐和谢寒屿并排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旁边的孟云起。 孟云起今天没有叼狗尾巴草。他走在苏晚晚旁边,步子迈得不大,刚好够苏晚晚不用小跑就能跟上。他偶尔低头看一眼苏晚晚的脚,确认那双大了一号的布鞋没有从她脚上飞出去。 “你老看我脚干什么?”苏晚晚问。 “怕你摔了。” “我不会摔。” “万一呢?” 苏晚晚看了他一眼。 “万一我摔了,你就接着?” 孟云起想了想这个问题,认真地想了想。 “接不住也要接。” 苏晚晚低下头,把脸别到一边去。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孟云起看见了,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四个人各怀心思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麦浪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的景色变了。 麦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乱石滩。石头大大小小的,有的圆有的尖,散落在路边,像谁打翻了一筐石子。沈砚沐踩在石头上,脚底板硌得生疼。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从路边的乱石移到远处的山坡上。山坡上有一座建筑,灰扑扑的,半埋在土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沈砚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座祠堂。或者说,曾经是一座祠堂。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梁和瓦片,木梁黑漆漆的,像是被火烧过。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把原本的颜色遮得严严实实。门口立着两块石碑,一块歪了,一块倒了,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地方?”沈砚沐又问了一遍。 谢寒屿沉默了一会儿。 “谢家的旧冢。” 沈砚沐愣了一下。 谢家。谢寒屿的家族。 “你要进去看看吗?”他问。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座半塌的祠堂,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伸手去拨。 “你们在外面等我。”他最终说。 他一个人往山坡上走去。 沈砚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谢寒屿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像一把出鞘的剑。但今天,他的背微微佝偻着,步伐很慢,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沈砚沐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我说了等我。”谢寒屿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砚沐跟上来了。 “我是你师兄。”沈砚沐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谢寒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山坡,站在祠堂门口。门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一个张开的嘴,等着把走进去的人吞掉。 谢寒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里面,目光越过倒塌的木梁和破碎的瓦片,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了、但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的记忆上。 沈砚沐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谢寒屿现在的状态不对,像一扇门,关了很久,现在有人推开了。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从那扇门里涌出来的东西,很沉,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谢寒屿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沈砚沐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爹带我来的。他说,这是我们谢家的祖坟,以后我死了也要葬在这里。” “那时候我几岁?”谢寒屿想了想,“五岁。还是六岁。记不太清了。” 他迈步走了进去。 沈砚沐跟在他后面。 祠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屋顶塌了一大片,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地面上散落着碎瓦片和烂木头,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正前方的墙上原本应该挂着牌位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块空白的木板,上面有一个长方形的印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挂了很久,被拿走了。 谢寒屿站在那块空白的木板前,看了很久。 “我爹死了。”他说。 沈砚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娘也死了。”谢寒屿的声音还是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谢家倒台的时候,他们都死了。”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觉得,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节哀顺变”?太假了。“人死不能复生”?太废话了。“你还有我”?太——太那个了。 他想了想,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谢寒屿旁边,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块空白的木板前,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破屋顶的洞,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师兄。”谢寒屿忽然叫他。 “嗯。” “我跟你说过,我家是谢家的旁支。” 沈砚沐点了点头。 “那不是真的。” 沈砚沐转头看他。 谢寒屿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块空白的木板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是谢家的嫡子。谢家家主——是我父亲。” 沈砚沐愣住了。 嫡子。谢家家主的儿子。 不是旁支,不是远亲,是正正经经的、流着谢家嫡系血脉的继承人。 “你——”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挤在一起,一个字都出不来。 “谢家倒台的时候,我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家里的其他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被别的家族收留了。我没有人要。”谢寒屿的声音还是很轻,很平,像在念一本书,“我流落了两年。两年里,我学会了怎么在破庙里过夜,怎么在冬天找到避风的地方,怎么从别人的眼神里判断这个人会不会给我一口吃的。” 沈砚沐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两年。十岁到十二岁。别的孩子在读书识字、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他在街头巷尾翻垃圾堆找吃的。 “后来我遇到了你。”谢寒屿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砚沐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在破庙里第一次看见就再也忘不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仿佛有很多的东西,沉甸甸的,像装了一整条河的河水,但又有一丝星光,叫人不忍心抛弃。 “你骗了我。”沈砚沐说。 “嗯。”谢寒屿说。 沈砚沐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还有什么骗了我的?一次性说完。”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4 首页 上一页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