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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沐说“走三步就回头看你一眼”。 谢寒屿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像放一块烧红的炭,很烫。 他躺下来,把外袍盖在身上——沈砚沐那件灰色的,他白天没穿,现在穿上了。 外袍上有沈砚沐的味道。皂角的、松枝的、太阳晒过的。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 (第十六章 完)
第17章 不肯相让 谢寒屿想了一整夜。 他躺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天上的星星、脑子一刻不停地转着。他想起了苏晚晚问沈砚沐的那些问题,想起了沈砚沐的回答,想起了苏晚晚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苏晚晚是故意的。她问那些问题,不是因为她真的好奇沈砚沐喜欢什么样的人。她是替他问的。她想让沈砚沐说出那些话,想让他听见。 那个“嗯”没有白说。苏晚晚在还他的人情。 谢寒屿盯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反复回放沈砚沐说的那句话——“乖巧的。听话的。不闹的。安安静静的。不让人操心的。” 那是小时候的他。 沈砚沐怀念的是小时候的他。不是现在的他。 现在的他,不乖巧,不听话,会闹,不安静,满肚子心思,让人操碎了心。 可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小时候的乖巧,是面具。是为了留下来、不被赶走、不让沈砚沐失望而戴上的面具。他戴了八年,戴到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自己,哪个是面具。 但现在他知道了。 面具戴久了,会心痛的。因为你戴着的那个面具在笑,而你心里在想的事情,和笑没有半点关系。 谢寒屿翻了个身,面朝沈砚沐的方向。 沈砚沐睡着了。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鼻梁。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映得很长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谢寒屿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比如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一拉。 比如伸出手,碰一碰那张脸。 比如——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下去。 他在想,既然师兄喜欢的是“乖巧的”,那他就做乖巧的。既然师兄怀念的是小时候的他,那他就变回小时候的样子。 但对师兄来说,这是戴上了“面具”。 如果他的伪装让师兄爱上了他,那师兄喜欢的他的面具,还是他自己? 他仔细想了想,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要让师兄喜欢现在的他。不是乖巧的、听话的、安安静静的那个假人,而是真实的、有情绪的、会吃醋的、会不甘心的、会想把他从别人身边拉回来的这个他。 他要让师兄喜欢真实的他。 让他看见自己。 ------ 沈砚沐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是煎蛋那种浓郁的、让人肚子咕咕叫的油香。他睁开眼,看见谢寒屿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底的小铁锅——那口锅是他从山上带下来的,沈砚沐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了包袱里。 锅里煎着两个蛋,蛋白的边缘焦焦的,蛋黄还没熟透,颤巍巍地鼓着,像两只胖嘟嘟的眼睛。 “你哪来的蛋?”沈砚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去溪边打水的时候,在草丛里捡的。野鸭蛋。” 沈砚沐看了看那两个蛋,又看了看谢寒屿。 “你昨晚去溪边了?什么时候?” “你睡着之后。” 沈砚沐皱了皱眉。他记得昨晚谢寒屿说“不困”,然后就一直坐在火堆旁边。他以为谢寒屿后来睡了,没想到他跑去溪边捡蛋了。 “你不睡觉捡蛋干什么?” “给你吃。” 谢寒屿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沈砚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寒屿已经把煎好的蛋铲起来,放在一个洗干净的叶子上,递到他面前。 “趁热吃。” 沈砚沐接过来,看了看那两个蛋。蛋白煎得刚好,边缘焦脆,中间嫩白。蛋黄鼓鼓的,用筷子轻轻一戳,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浸在白粥上——等等,哪来的白粥? 他低头一看,火堆旁边还煮着一锅粥。锅是沈砚沐平时用的那口小锅,粥煮得稠稠的,米粒都开花了,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野菜。 “你几点起的?”沈砚沐问。 “比你早一点。” “早一点是多早?”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盛了一碗粥,放在沈砚沐面前,又把从家里带出来的酱菜夹了几根放在粥上面,最后把筷子递到沈砚沐手里。 沈砚沐端着粥,看着面前摆好的早餐,觉得今天的谢寒屿有点不对劲。 平时他也帮忙做饭,但不会做这么全。煎蛋、煮粥、热干粮、摆筷子——像是把沈砚沐平时做的事全部复制了一遍,而且做得更好。 “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沈砚沐问。 “我每天都勤快。” “你平时不起这么早。” “今天起得早。”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不上来,就没再想,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不凉胃。 “好喝吗?”谢寒屿问。 “好喝。” 谢寒屿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砚沐觉得师弟今天心情不错。 谢寒屿的心情确实不错。因为他刚才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让沈砚沐吃了一顿他做的早餐。 从捡蛋到煮粥到摆筷子,每一步都是他做的。 沈砚沐吃的是他做的饭。 这个念头让谢寒屿心潮澎湃,一想到如果师兄能喜欢上他,他能日复一日的亲力亲为为师兄做所有事,他就非常激动。 孟云起是被香味馋醒的。他睁开眼,看见沈砚沐在喝粥吃蛋,谢寒屿在煮第二锅粥,苏晚晚在收拾毯子。 “我的呢?”他问。 “食材在那边,自己做。”谢寒屿说。 孟云起爬起来,挠了挠头,说了声“哦”就自己忙活起来了。 四个人吃完早饭,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沈砚沐走在最前面,苏晚晚跟在他后面,孟云起走在苏晚晚旁边。 谢寒屿走在沈砚沐旁边。 沈砚沐走了几步,觉得不太对。他习惯了谢寒屿跟在后面,三步距离。现在忽然走到旁边来了,他有点不习惯。 “你怎么走到前面来了?”他问。 “路宽。”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了看脚下的路。这是一条山路,宽倒是够宽,两个人并排走没问题。但他总觉得谢寒屿的理由有点牵强。 “你平时不都走后面吗?” “今天想走前面。”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前面就走前面吧,路又不是他家的,谁走哪儿还不都一样。 两个人并排走着。谢寒屿的肩膀离沈砚沐的肩膀大约一臂的距离,刚好够在说话的时候不用转头,用余光就能看见对方的表情。 “师兄。”谢寒屿说。 “嗯。” “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沐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出来了,云不多,风也不大,确实不错。 “嗯,是不错。”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好。” 沈砚沐觉得这个对话有点奇怪。平时谢寒屿不怎么主动聊天,今天怎么忽然说起天气来了? “你昨晚到底几点睡的?”他问。 谢寒屿想了想。 “比你晚一点。” “晚一点是多久?” “没多久。” 沈砚沐觉得他在敷衍,但没有追问。 苏晚晚走在后面,看着沈砚沐和谢寒屿并排的背影,偷偷的捂嘴笑。 谢寒屿走在沈砚沐旁边,沈砚沐只需稍稍一转头侧一下脸,余光就能扫到那张面无表情但今天似乎没那么冷的脸。 苏晚晚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晚沈砚沐说的那些话,“乖巧的、听话的、不闹的、安安静静的、不让人操心的”,像是在描述一个见过的人,他说的那些,和现在的谢寒屿一点都不像。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着怀念和温柔,余光也有有意无意的撇见谢寒屿。 难道,谢寒屿之前是个乖巧安静规矩的小师弟吗? 苏晚晚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大了一号的布鞋。 她在想:果然我猜的没错吧。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渐渐变宽了,两边的树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草地。草地上开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绿色的草丛里,像一幅被风吹散了的画。 苏晚晚走累了,在路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孟云起也跟着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递给她。 “喝点水。” “谢谢。” 苏晚晚喝了两口,把水囊还给他。 孟云起接过去,自己也喝了两口,然后拧上盖子,放在旁边。 “你脚还疼吗?”他问。 “好多了。你的袜子很厚,穿两双就不磨脚了。” 孟云起笑了一下。 “那就好。我那袜子是冬天穿的,厚得能站起来的。给你穿正好。” 苏晚晚被他这个形容逗得笑了一声。 “袜子怎么会站起来?” “你不信?等到了镇上,我买双新的给你看,那袜子硬得能当鞋穿。” 苏晚晚摇了摇头,笑得更明显了一些。 沈砚沐站在路边,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谢寒屿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平地了。”谢寒屿说。 “然后呢?” “然后走一天,就能到凌家地盘的边界。” 沈砚沐点了点头。 “到了凌家地盘,怎么找师父?” 谢寒屿想了想。 “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打听。” 沈砚沐又点了点头。他觉得师弟说得有道理——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先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寒屿。” “嗯。” “你今天好像话变多了。”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嗯。” 沈砚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然后呢?”他问。 “什么然后?” 谢寒屿转头看着他。 “你想让我说什么?” 沈砚沐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想让谢寒屿说什么。他就是觉得今天的谢寒屿不太一样,但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算了,”他说,“当我没说。” 谢寒屿没有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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