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趴上去的时候,胸口贴着谢寒屿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脊柱的轮廓。谢寒屿的体温比他高,隔着衣袍传过来,像冬天的火盆。他的头靠在谢寒屿肩膀上,鼻尖蹭到他的脖子,闻到那股松木味道。 他当时觉得好暖。那种暖让他不想下来,让他想一直趴在那里,让他勾着谢寒屿的脖子不肯松手。 沈砚沐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是师兄。师兄不能对师弟有这种想法,不能。 但他控制不住。 沈砚沐从被子里钻出来,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他是师兄,师兄不能躺在床上想师弟想得脸红心跳,这不像话。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外袍被人换过了。不是他那件灰色的,是谢寒屿那件青色的。袍子大了一号,肩膀处空出一截,袖子长出一截,他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个指尖。 沈砚沐看着自己缩在袖子里的手指,愣了一下。 谢寒屿什么时候给他换的衣服?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的耳朵又烫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像是敲,更像是用手指关节蹭了两下——是谢寒屿的习惯。他敲门从来不大声,怕吵到人。 “进来。” 门被推开了。谢寒屿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酱菜、一杯温水、还有一个剥好的鸡蛋。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然后在床边蹲下来,蹲下来之后视线比沈砚沐低一些,微微仰头看着他。 “手伸出来。”谢寒屿说。 沈砚沐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谢寒屿托着他的手腕,把旧纱布一圈一圈地拆开换药。动作很轻,但还是粘住了一些伤口,揭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沈砚沐的手指蜷了一下。 谢寒屿停住了。他没有继续揭,而是低下头,对着那道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很轻,像春天的风。 沈砚沐的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他盯着谢寒屿低下去的那个头顶,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在帮你处理伤口,吹一下是为了减轻疼感,很正常。很正常。很正常。 谢寒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清水,沈砚沐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耳朵红透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我怎么了”的倒影。 “疼?”谢寒屿问。 “不、不疼。” 沈砚沐结巴了。他居然结巴了。他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结巴的人,八岁的时候被师父罚站一整夜都没吭一声,十二岁的时候一个人在山里迷路走到天黑都没慌过。现在师弟对着他手上的伤口吹了一口气,他结巴了。 谢寒屿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拆纱布。他的手指很稳,每一圈都拆得小心翼翼,像在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的包装。拆完之后他看了看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药瓶,把药粉均匀地撒上去。 沈砚沐看着谢寒屿低头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的眉眼,看着他手指灵巧地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他想把目光移开,但移不开。他的眼睛像被粘住了,粘在谢寒屿的脸上、手上、每一个动作上。 他完了。 沈砚沐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真的生病了。不是身体生病,是脑子生病。师弟给他包扎伤口,他居然觉得——觉得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用这种眼神看师弟,不应该用这种心跳听师弟说话,不应该在师弟碰他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好了。”谢寒屿松开他的手,把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饭。” 沈砚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嘴,刚好入口。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他以前喝过无数次谢寒屿煮的粥,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今天这碗粥,他觉得比平时的甜。 “好吃吗?”谢寒屿问。 “好吃。” 谢寒屿的嘴角弯了一下。沈砚沐看见那个弧度,心跳又快了几拍。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不敢再看。 吃完早饭,沈砚沐去隔壁看师父。 顾星成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一丝热气。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砚沐身上——先看脸,然后看手上的纱布,然后看他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青色外袍。 “手还疼吗?”顾星成问。 “不疼了。” “纱布谁换的?” “寒屿。” 顾星成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件青色外袍上移开,看向窗外。沈砚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苦的。 “师父。”沈砚沐开口了。 “嗯。” “那个戴面具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星成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桌上,慢慢开口。 “那天我下山,是收到了一封信。”他说,“信上写着一句话——‘我知道你师姐当年是怎么死的。’” 沈砚沐的手顿了一下,师父的师姐,那是他娘? “我父亲是顾家家主,当年娶了我娘温明舒,”顾星成说,“当年灵汐族大乱,他们很多族人都逃出来了,我娘当时就带着她在路途中救的灵汐族人,也就是你娘来到了顾家领地,父亲母亲成亲后,父亲也顺理成章的教她术法,我也喊她师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很温柔,对我很好。” 沈砚沐没有说话,等师父继续说。 “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我当年亲眼目睹父亲杀了师姐,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什么原因让父亲痛下杀手,所以我就去了。”顾星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到了约定的地方,他确实告诉了我当年的真相,但我还是被他抓走了,我不是他的对手。” 沈砚沐的心提了起来。 “他对你动手了?” 顾星成摇了摇头。 “他本来想动手的,他已经把我带到凌家天泉了,”顾星成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但他一直盯着我的脸,之后收手了,把我带到了矿场。” 沈砚沐看着师父的脸。那张脸,眉眼精致,轮廓柔和,确实长得很好看。 “他没有伤我,”顾星成说,“他把我困在阵法里。每天有人送饭送水,没有为难过我,他说他刚好等一个人。” 沈砚沐想起那个人看谢寒屿的眼神,那种“你和我是同一类人”的眼神。他不喜欢那种眼神,他不喜欢有人用那种“我懂你”的眼神看谢寒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砚沐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喜欢别人看谢寒屿?他凭什么不喜欢?谢寒屿又不是他的—— 是什么? 沈砚沐没想下去,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想下去。但他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了:沈砚沐,你真的病了。 他回屋的时候,谢寒屿正坐在他的床上。 谢寒屿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沈砚沐那件灰色外袍,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沈砚沐走近了才看清——他在缝袖口。那件外袍的袖口磨开了一道口子,不大,但不管的话会越磨越大。 “你还会缝衣服?”沈砚沐问。 谢寒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教过。” 沈砚沐想起来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谢寒屿拿着一件破了的衣服来找他,说“师兄,破了”。他当时正在做饭,满手是油,没空帮他缝,就教了他怎么穿针、怎么打结、怎么走针。 “你后来是不是偷偷练了?”沈砚沐问。 谢寒屿没有回答,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把外袍抖了抖,叠好,放在沈砚沐的枕头旁边。 “以后你的衣服破了,我给你缝。”谢寒屿说。 沈砚沐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以后你的衣服破了,我给你缝。师弟对师兄说这种话,很正常。但为什么他的心跳又不正常了? “你的手别乱动,伤口还没好。”谢寒屿站起来,把针线收好,“要拿什么东西跟我说,我帮你拿。” “我想喝水。” 谢寒屿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里。手指交接的瞬间,沈砚沐感觉到谢寒屿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吧?应该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碰到的。 “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 “我想一个人走走。”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你手上有伤,一个人不安全。” “在客栈里走走,有什么不安全的?” 谢寒屿想了想。 “那我远远地跟着。”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跟着,但看着谢寒屿那张“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会拒绝谢寒屿了。有时候甚至是他自己不想拒绝,这个念头让他又慌张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沈砚沐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的,像一片羽毛,带着温度。以前他也有这种感觉,但他从来没在意过。今天他在意了。他不仅在意了,他还开始想——谢寒屿这样看着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砚沐觉得自己真的完了。 客栈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沈砚沐在石凳上坐下,谢寒屿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沈砚沐看着院子里的阳光,谢寒屿看着他。 “寒屿。”沈砚沐开口了。 “嗯。” “你最近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谢寒屿想了想。 “以前不好吗?” “以前也好。但以前是——师弟对师兄的好。最近好像不太一样。” 谢寒屿沉默了一瞬。 “哪里不一样?” 沈砚沐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一片落叶飘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拿起那片落叶,在手指间转了转。 “说不上来。”他最终说,“但我总觉得——你对我好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是谁?” “孟云起。苏晚晚。师父。”沈砚沐说,“你对他们的好,和对我的好,不一样。” 谢寒屿没有说话。 沈砚沐也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片落叶。叶子已经枯黄了,边缘卷曲着,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小小的地图。他觉得自己就像这片叶子,被风吹着,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师兄。”谢寒屿忽然叫他。 “嗯。”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你好?” 沈砚沐抬起头,看着谢寒屿。谢寒屿也在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沈砚沐有些看不懂,又有些看得懂。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4 首页 上一页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