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小孩摔倒在地,手里的石头飞出去,掉进了水里。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说“你干什么”。他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沈砚沐。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感激,甚至没有疑惑。就是看着你。等着你下一步动作。 “你在河滩上干什么?”顾远徵问。 那小孩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想——” “我在看鱼。”那小孩打断了他。 顾远徵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伤,有新伤,有旧伤,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他的手臂很细,细得像两根干柴,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你叫什么名字?” “陆辞远。” “姓陆?” “嗯。” 顾远徵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家人、为什么一个人在河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问了又怎样?知道了又怎样?人已经在这里了,过去的事改变不了。 “走吧。”他转过身,走回师父身边。 师父看了那个小孩一眼。“带回去?” “带回去。” 陆辞远跟在他身后。顾远徵走在前面,陆辞远跟在后面,中间隔了好几步。沈砚沐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谢寒屿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沈砚沐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沈砚沐想了想。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不需要想。看见一个小孩蹲在河滩上,浑身是伤,手里攥着石头——救他需要理由吗? “你当时快死了。”沈砚沐说。 “所以呢?” “所以把你带回来,死了就浪费了。” 谢寒屿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沈砚沐没有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目光移开了,看向远处的屋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午要处理的事情——巡视、账目、还有一封凌家送来的信,信上写的是什么来着? “后来你为什么不跟我姓?”沈砚沐忽然问。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你没让我跟你姓。” 沈砚沐想了想。他好像确实没说过。他当时说的是“你叫什么名字”,陆辞远说“陆辞远”,他说“走吧”。他没有说“跟我姓顾”,也没有说“你以后就是顾家的人了”。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姓什么不重要,人在这里就行了。 “师兄。”谢寒屿又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救我,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沈砚沐皱了皱眉。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没有发生的事想它干什么?“没想过。” “现在想。” “不想。”沈砚沐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午还有事。你去不去?” “去。” “那走吧。” 他迈步往前走。谢寒屿跟在他身后。沈砚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谢寒屿一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想看一眼。看了,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谢寒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沈砚沐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是一个固定的距离,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他从小就这样。走路不走神,吃饭不看书,睡觉不熬夜。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从不偏离。 谢寒屿看着他,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和这台机器无关。但他不会说,说了也没用,这台机器不会懂。 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跟在后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 (第二十七章 完)
第28章 家主日常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沈砚沐每天早上卯时起床。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的身体里像装了一个漏壶,时辰一到,眼睛就睁开了,不早不晚。 他穿好衣服,系好腰带,把头发束起来。铜镜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小就这样,是天生的。 洗漱的水已经备好了,温的,不烫手。他不知道是谁备的,也许是仆人,也许是谢寒屿。他没问过。问了又怎样?谁备的不重要,水是温的就行。 练功在院子里。顾家的术法以守护见长,不追求杀伤力,追求的是稳。沈砚沐站在院子中央,双手缓缓抬起,一道淡金色的结界从他掌心展开,像一把伞,慢慢撑开,笼罩了整个院子。结界的边缘微微颤动,像蜻蜓的翅膀。他维持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收了回来。金色的光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家主。”一个仆人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早饭好了。” 沈砚沐点了点头,接过仆人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往饭堂走。 饭堂在院子的东边,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谢寒屿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了中间的位置。 沈砚沐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谢寒屿把书放下,也拿起了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沈砚沐忽然开口了。 “昨天凌家送来的那封信,你看了吗?” “看了。” “怎么说?” “客气话。说久仰顾家家主威名,说有机会想登门拜访,说两家世代交好应当多多走动。”谢寒屿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菜谱,“最后问了一句,顾家对灵泉的分配有没有新的想法。” 沈砚沐嚼着馒头想了想。“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 “你觉得呢?” 谢寒屿放下筷子,看着沈砚沐。“凌家不是在试探灵泉分配,是在试探你的态度。你硬,他们就软。你软,他们就硬。” 沈砚沐点了点头。“那就硬。” “硬到什么程度?” “不关门,也不开门。让他们在外面站着。” 谢寒屿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 吃完早饭,沈砚沐去议事厅。谢寒屿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那把折扇,有时候打开扇两下,有时候关着在指间转。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沈砚沐坐在主位上,听着下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说的是凌家又在边界上增派了人手,谢家最近动作频繁,中小世家人心惶惶。沈砚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需要表情,他只需要做决定。 “谢家的事,按兵不动。”他说。 “可是家主——” “按兵不动。” 那人闭上了嘴。 “凌家的事,继续盯着。有动静再报。” “是。” “中小世家那边,安抚一下。该给的给,该让的让,别让他们倒向凌家。” “是。” 议事比预想中结束得早。沈砚沐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出议事厅的时候,谢寒屿从门框上直起身,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穿过回廊,走过花园。花园里的花开得很好,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沈砚沐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他不讨厌花,但也没有停下来看的习惯。 “师兄。”谢寒屿在身后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沈砚沐想了想。“今天话少。” “是你说得少,还是他们说得少?” “都是。” 谢寒屿没有再说话。 书房在花园的北边,是一栋独立的小楼。楼下是书房,楼上是一间小茶室,沈砚沐偶尔会在那里坐一会儿,看文书。 他坐在书案前,把谢家送来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有力道,像写字的人对自己的要求很高。但内容确实像谢寒屿说的,都是客气话。客气话不用回,回了显得你当真了。他把信放在一边,拿起下一封。 下一封是凌家送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说,听说顾家家主年轻有为,凌家愿意和顾家结为盟友,共同应对谢家。沈砚沐看了两遍,把信放下了。 “凌家想拉拢你。”谢寒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书案旁边。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不回?” “不回。凌家要拉拢我,是觉得我好骗。我回了,他们就知道我在意。我不回,他们就得猜我在想什么。”沈砚沐把谢家的信放到一边,拿起下一封,“让他们猜。” 谢寒屿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弧度比早上大了一些。沈砚沐没有看见,他的注意力在下一封信上。 那是沈家送来的。 沈家在中小世家里不算起眼,医修世家,以治愈术闻名。信是沈家家主亲笔写的,措辞很客气,先是恭维了一番顾家的威名,然后说自家有个儿子叫沈书衡,天资尚可,想送到顾家来学艺,问顾家家主意下如何。 沈砚沐看了一遍,把信放下了。 “沈家想送个儿子过来。”他说。 “沈书衡?”谢寒屿问。 “你认识?” “听说过。沈家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医修,据说治愈术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谢寒屿的语气很平,但沈砚沐注意到他说“炉火纯青”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收?”沈砚沐问。 “你决定。” 沈砚沐想了想。沈家是医修世家,在中小世家里不算最强,但也不弱。收他们的儿子当徒弟,对顾家没有坏处。 “收。”他说。 谢寒屿没有反对。 沈砚沐把信放在“回复”的那一摞上,继续看下一封。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分类。该回的放右边,不该回的放左边,该扔的放中间。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没有注意到谢寒屿一直在旁边站着,没有走。 看完最后一封信,沈砚沐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脖子僵了,肩膀也僵了。他转了转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 “师兄。”谢寒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今天看了多少封信?” “二十七封。” “回了多少?” “十二封。” “剩下的呢?” “十五封里,有八封不用回,有四封要等消息再回,有三封是废话。” 谢寒屿没有说话。沈砚沐转过身,发现他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了某一页,但目光不在书上,在沈砚沐身上。 “怎么了?”沈砚沐问。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4 首页 上一页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