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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儿。”沈清砚在竹匾前蹲下,捏起一片白芍看了看又放回去,“你还真是什么都自己晒。王府没下人?” 沈清辞没有抬头,将另一匾黄芪端到太阳底下。“自己晒的放心。而且我喜欢自己弄。” 沈清砚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跟着弟弟进了药庐。沈清辞给他倒了杯茶。沈清砚端起来一口闷了,放下茶杯,看着弟弟,嘴巴张了几次又闭上。 “哥,你有话说?”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 沈清砚犹豫了一下,靠回椅背,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两圈。“辞儿,朝堂上最近有些话,你听过没有?” “什么话?” “有人给皇上递折子,说东宫子嗣为重,请皇上劝太子纳侧妃。”沈清砚的声音放低了些,“还有人把主意打到秦王头上了。”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晒药材。 沈清砚看着弟弟平静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酸。那些朝臣的话说得很难听——“秦王虽已大婚,然王妃为男子,终不能诞育子嗣。为宗庙计,请秦王另纳侧妃,以延血脉。”他怕弟弟听了难受,一直没敢说,今天来就是想探探口风。看弟弟这反应,分明是知道一些的。 “辞儿,你要是难过就——” “哥。”沈清辞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三殿下没跟我说过这些事。” 沈清砚愣了一下。萧衍珩在朝堂上直接把那个上折子的御史怼了回去,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刀子——“本王的王妃是男是女,不劳你操心。本王家的事,也不劳你过问。”那御史被呛得脸色青白,当场下不来台。皇上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太子也在笑,只是笑得比较含蓄。 退朝后皇上把太子和秦王叫到御书房,没有训斥,只说了一句——“朕的朝堂上,有些人确实闲得很。” 沈清砚把这段话学给弟弟听时,沈清辞低着头,嘴角弯着,眼眶微微泛红。萧衍珩回来什么都没说,在朝堂上替他挡了刀子,回家一个字都不提。 沈清辞看着手里的药材,放下,没有再拿起来。 萧衍珩今天回得比平时晚。进门时天已经擦黑,药庐的灯亮着,沈清辞坐在灯下,手里没有拿药材,没有拿医书,面前空空荡荡的。 “阿辞?”萧衍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和平时一样冷峻,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在说“我回来了,没什么事”。 沈清辞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萧衍珩抬头看着他,沈清辞弯下腰,将脸埋进他肩窝里。萧衍珩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沈清辞很少这样,在药庐里抱他,没有理由没有预兆,就是忽然窝进他怀里。 萧衍珩收紧了手臂。“怎么了?” 沈清辞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 萧衍珩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他哄人一向不在行,只能抱紧些,再紧些。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全黑了,院子里的兰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灯花爆了一下。 沈清辞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有哭。 “阿珩,朝堂上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萧衍珩看着他红红的眼睛,伸手用拇指擦过他的眼角。“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你听了不高兴,就不说了。” “你不说,我从别人那里听到,更不高兴。”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沈清辞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知道了,以后有事都跟你说。”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阿珩。” “嗯。” “那个上折子的御史,叫什么名字?” 萧衍珩的手臂紧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清辞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就是想知道。” 萧衍珩沉默了片刻。“姓周。礼部的一个给事中。” 沈清辞没有再问。萧衍珩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灯花又爆了一下。沈清辞闭上眼睛。周给事中,礼部的。记住名字了,萧衍珩低头看着他的发顶。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收紧了手臂。窗外月色很好。
第87章 周给事中 周给事中最近日子不太好过。他上的那道折子被秦王当场怼回来,皇帝不痛不痒说了句“有些人确实闲得很”,没点名没道姓,但朝堂上谁都听得出来说的是谁。散朝后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见面还点个头,现在绕着他走,生怕和他沾上关系。周给事中缩在礼部衙门的角落里,埋头整理历年的祭祀档,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以为低调一阵子风头就过去了,但他不知道,这阵风没那么容易过去。 沈清辞是在药庐里提起这个名字的。萧衍珩正坐在他对面看他配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沈清辞将配好的药粉装进瓷瓶,封好蜡,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阿珩。”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周给事中,是什么来路?” 萧衍珩的手指停了下来。他以为那天晚上沈清辞只是随口一问,问了就忘了。但沈清辞没有忘,一个在他这里过了夜、从药庐里走出去、还让他红了眼眶的名字,他不会忘。 “三年前的进士,选入翰林,三年散馆授了给事中。”萧衍珩顿了顿,“文章写得不错,人缘一般。上这道折子之前,和太子、和我都没有过节。”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过节,没有恩怨,单纯为了博出位。一个七品给事中,想在皇帝和太子面前露脸,最好的办法就是拿皇子的婚事做文章,选对了,一鸣惊人;选错了,最多被训斥几句,丢不了官,也丢不了命。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清辞将另一味药材放进研钵,开始研磨,不再问了。萧衍珩看着他的侧脸,沈清辞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清淡淡的。 “阿辞,你打算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清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是礼部的给事中,管的是祭祀礼仪,和我一个配药的人没有交集。” 萧衍珩看着他将研好的药粉倒进瓷瓶,封好,贴上标签。动作行云流水,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萧衍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沈清辞确实没有找周给事中的麻烦,他去了东宫。太子妃的药用完了,他送新配的药过去。太子妃留他喝茶,他没有推辞,在偏殿坐下,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火红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大嫂,这石榴树种了几年了?” “三年。是殿下亲手种的,说石榴多子,讨个吉利。”太子妃看着那株石榴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笑意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沈清辞放下茶杯。“大嫂,朝堂上最近有人给大哥上折子,请大哥选侧妃。” 太子妃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将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知道。殿下没有答应。” “他不会答应的。”沈清辞的语气笃定。太子妃抬起头看着他,沈清辞的目光平静。 “大哥不是那种人。” 太子妃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低下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谢谢你。” 沈清辞摇了摇头。从偏殿出来时,太子正站在廊下。不知道站了多久,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沈清辞走过去行了礼。太子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手里的药箱上。 “送药?” “是。大嫂的药吃完了,新配的。” 太子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回那株石榴树上。沈清辞站在那里,没有走。 “大哥。”他忽然开口。太子转过头看着他。沈清辞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目光很认真。“大嫂的身体能调好。不是安慰,不是宽心,是实话。”太子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沈清辞提着药箱走出东宫,在宫道上走得很慢。初夏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萧衍珩说过的话——“大哥不是那种人。”他确实不是那种人。他可以扛着朝堂的压力不选侧妃,可以扛着太子的责任等太子妃调养身体,可以扛着所有人的闲言碎语护着枕边人。这一点上,兄弟俩一模一样。 沈清辞加快脚步走出宫门,上了马车,靠着车壁闭着眼睛。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他在想周给事中的事。 不是记仇,是想弄明白一件事——一个七品给事中,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敢拿皇子的婚事做文章,背后真的没有人吗?
第88章 背后 沈清辞没有亲自去查周给事中,他把这件事交给了四皇子萧衍瑞。术业有专攻——查人,萧衍瑞比暗卫好使。不出三天,萧衍瑞的密报就送到了药庐,厚厚一沓,墨迹新鲜,显然刚刚誊完。 萧衍瑞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清秀飘逸,但内容一点不清秀——周给事中,姓周名益之,三年前二甲第四名进士,选入翰林。表面看是寒门出身,父早亡,母寡居,靠族人接济读完书。但查深一层就不对了。他在翰林院三年,月俸勉强够糊口,却能在京城租住独门小院,雇一个仆妇洗衣做饭。这些银子从哪里来? 萧衍瑞查到了银子来源。每月初五,风雨无阻,都有一笔银子送到周家——经手的是京城一家钱庄,汇款人姓王,名字查不到,用的是化名。萧衍瑞顺着钱庄的账目追了三层,追到了丞相王崇远的远房侄子名下。王崇远倒了,他的旧部还在。周给事中上那道折子不是博出位,是有人在背后授意。 沈清辞将密报收进柜子里,锁好。晚上萧衍珩回来,他在灯下坐了很久。 萧衍珩进门时看见沈清辞坐在灯下,面前的桌上没有药材,没有医书,只有一杯凉透了的茶。 “阿辞,怎么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沉默了片刻。“周给事中的折子,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萧衍珩接过密报,在灯下从头看到尾。烛火映着他冷峻的侧脸,明暗交错,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了片刻。丞相的旧部在试探。试探太子的底线,试探他的底线,试探皇帝对这件事的态度。周给事中只是一颗棋子,试探成功,他们赚了;试探失败,损失的不过是一个七品小官。 “阿珩,丞相虽然倒了,但那些旧部不甘心。”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太子没有子嗣,秦王没有子嗣,在他们看来就是最大的弱点。” 萧衍珩将密报折好,收进袖中,伸手握住沈清辞的手。丞相的旧部想用子嗣做文章,逼太子选侧妃,逼他纳妾。太子不选,他们就说太子不顾宗庙;他不纳,他们就说秦王不孝。不管选不选纳不纳,他们都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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