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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一片寂静。杨慕江攥紧了手指,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既生硬又失礼,传出去只会让那些人更有话柄。 若是从前,有父亲在,他或许还能肆无忌惮几分,可现在……他偷偷看了一眼江玉赫。 江玉赫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随着马车行进微微晃动的帘子上,侧脸平静无波,对他那堪称无礼的逐客令,也并无半分不赞同或责备的意思。 杨慕江心里那口气松了下来,可紧接着,一种更空茫的失落感无声地漫了上来。 他宁愿江玉赫说他两句,哪怕只是淡淡地瞥他一眼,也好过这般彻底的漠然。不责备,是因为不在意。不关心,所以无所谓。 车停了。江玉赫先下了车,直接往府里走。 杨慕江眼里有些温热,他跳下车,匆匆说了句“我回屋温书了”,便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走到月门边时,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玉赫还站在原处,几个小厮正围着他禀事,他微微垂着眼听,侧脸在渐暗的光线里模糊了轮廓,却依旧好看得让人心头发紧。 杨慕江快步离开了。 他几乎是冲回自己院落,房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杨慕江背靠门板滑坐下去,牙齿把下唇咬得生疼,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起初是无声的,后来便成了埋头的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学里同窗们交头接耳的窃笑,先生们欲言又止的叹息,下人们躲闪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在反复提醒他: 你娘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你爹可能不是你的亲爹,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随时都可能被夺走。 如果……如果那些传言是真的呢? 如果他真的不是父亲的儿子,那这偌大的杨府,这“嫡长孙”的身份,这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母亲”……都将不再属于他。 这比任何羞辱和孤立都更让他恐惧。 他从小就被送到母亲身边,禁止和林氏见面,可能到底是生母,他还是把林氏当成娘亲。 娘亲是和母亲不一样的,娘亲是血脉连成的爱,母亲是父亲连成的爱。 现在娘亲没了,母亲看起来也不要他了,如果他真的血脉不纯,会被赶出家门,连看母亲一面都会成为奢望。 哭了许久,杨慕江擦干眼泪起来,去写课业,没有完成课业会被夫子骂的。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江玉赫沐浴完毕,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和淡淡的草药香,熄了灯,躺上床榻。 连日筹谋与应付,精神与身体疲乏至极,他很快便在锦被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细微的窸窣动静,让他清醒。多年在危机中练就的本能,让他几乎在睁眼的同时,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将身上覆盖的薄被朝那床边的黑影兜头甩去! 借着薄被暂时阻隔对方视线的刹那,江玉赫足尖蓄力,毫不留情地朝黑影腰腹处狠踹过去! “呃!” 一声短促压抑的闷哼响起,黑影猝不及防,被这凌厉的一脚踹得踉跄后退,重重撞在身后的桌椅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江玉赫已翻身下榻,指尖悄然摸向枕下暗藏的匕首,眼神锐利如鹰隼。 待借着月光,看清那人的面容,江玉赫不可置信地喊出对方名字。 “杨慕江!?” 少年捂住巨疼的胸口,看到光脚的江玉赫,本能的关心脱口而出,“母亲,地上凉。” 江玉赫的匕首依旧握在手中,尖端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冰冷的寒芒。 他盯着疼地蜷缩在地,却还下意识关心他“地上凉”的杨慕江,心头涌起被打断休息的烦躁。 “大半夜不睡觉,你跑到我房里来,鬼鬼祟祟,是想干什么?” 他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立刻叫人来,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如刀,审视着这个名义上的儿子。 杨慕江的出现太不合时宜,也太古怪。白日里在马车旁还算维持着表面乖巧,此刻却深夜潜入,行为诡异,若非他反应快,这匕首现应该在对方胸膛了。 杨慕江被那冰冷的质问刺得瑟缩了一下,腹部的剧痛让他冷汗涔涔,可比起疼痛,江玉赫眼中毫不掩饰的厌烦更让他心如刀绞。 “我、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白日里想好的那些“温书晚了路过”、“担心母亲安寝”的借口, 最终,挤出三个字。 “我害怕……” 有了开头,后面的话便像决堤的洪水,带着哭腔,不管不顾地倾泻而出。 “母亲……我真的害怕……” 杨慕江跪坐在地上,仰着脸,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学里的人都那样说我,说我不是爹的儿子,说我娘是那种女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脏东西,下人们也在背后指指点点,我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在议论......” 他哽咽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恐惧和委屈全部倒出来。 他脸色更加惨白,“我怕……我怕他们说的是真的,如果我不是爹的儿子,那我……我是不是就要被赶出去了?我是不是就不能再姓杨了?我是不是就不能再叫您母亲了?” 他向前膝行了两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伸出一只手,虚虚地向n着江玉赫的方向: “母亲......您别不要我……我只有您了......娘亲没了,父亲也没了......如果您也不要我,我就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以后会更乖,更用功读书,什么都听您的……求您了,别赶我走......让我留在您身边,哪怕....哪怕只是远远看着您也好......”
第19章 现在,滚出去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地面,单薄的肩膀哭得不停颤抖,像寒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江玉赫站在原地,烛火将他面无表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听着少年语无伦次的哭诉,那声音里的绝望如此真切,如此熟悉。 曾几何时,那个蜷缩在黑暗角落,眼睁睁看着家族倾覆,至亲离散的少年,是否也曾这样恐惧过? 可那又如何? 眼泪又能换来半分怜悯? 杨慕江是杨靖的儿子,是这府邸的“嫡孙”,哪怕血脉存疑,他此刻拥有的,依旧是江玉赫曾经拥有却又彻底失去的一切。 此刻,他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讥诮。 看,这就是仇人的儿子,脆弱,无能,只会在深夜哭泣,祈求一点虚无的温暖。 “说完了吗?” 江玉赫终于开口,“说完就出去。你的害怕,你的委屈,与我何干?” 他转过身: “杨慕江,眼泪是这个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它换不来怜悯,更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结局。你若真害怕被赶出去,就该想想,怎么让自己变得‘有用’,怎么让那些质疑你的人闭嘴,而不是在这里,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哭哭啼啼,扰人清静。” 他顿了顿,残忍的提醒道: “至于我,从未‘要’过你,又何来‘不要’?你留不留在杨家,叫不叫我母亲,从来不由你,也不由我。由规矩,由血缘。” “现在,滚出去。别再让我说第三遍。” 话音落下,少年伏在地上的身体僵住了,连哭泣都停止了。 江玉赫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地割开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没有安慰,没有承诺,只有更冰冷的话语。 是啊,母亲从未“要”过他。他从来,都只是父亲强行塞过来的一个“物件”。 他慢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可那双眼睛里,某种东西似乎死去了,又似乎有更晦暗的东西在凝结。 他看着江玉赫那道冷漠疏离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腹部的疼痛依旧尖锐,可比起心口那股被彻底掏空的麻木,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他最后看了那背影一眼,眼神空洞,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疼痛的身体,安静地走出了房间,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这一次,他没有踉跄,没有回头。 江玉赫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指尖的冰冷蔓延至全身,才缓缓松开掐紧的掌心,转身走回床边。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俯身,从床榻最里侧,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 正是宣旨太监暗中塞给他的那个。 指尖抚过盒盖上精细的云纹,他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密旨、印信或珍玩,只有一束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 江玉赫盯着那束白绫,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诡异。他伸手,指尖挑起冰凉柔滑的绫缎。 “陛下……还真是,思虑周全,关怀备至啊。”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皇帝的多疑,他从不意外。即使杨靖已死,即使他如今看似在杨家孤立无援,如履薄冰,皇帝依然不放心。 不放心他这个顶着“杨夫人”名头,却与杨家和他有着血海深仇的“未亡人”,不放心他手中可能还残留的,属于江家或杨靖的某些秘密或力量。 在这位九五至尊眼里,如今的江玉赫,在杨家唯一的“倚仗”和“软肋”,恐怕就是那个名义上的“嫡子”杨慕江了。 所以,皇帝送来了白绫。 一个清晰的暗示,或者说,命令:自我了断,以绝后患。或者动他明面上的依靠——杨慕江。 皇帝认为,只要他江玉赫还活着,就可能“动”杨慕江这张牌,无论是用来保护自己,还是用来报复,都可能带来变数。而一个死人,是最安稳的。 这白绫,与其说是给他的催命符,不如说是皇帝对杨家态度的一个明确信号:可以动手了。 第二日,傍晚时分。 江玉赫上了带有杨家标识的马车,上了醉仙楼。到了地方,小二明显有被吩咐过,立马将他引上了三楼。 不多时,门外传来三下叩门声,节奏特殊。江玉赫放下茶杯,道:“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寻常富户家仆服饰的中年男子进入,又迅速将门掩上。他站定后,微微躬身,低声道:“江大人。” 这称呼让江玉赫眉梢动了一下,“你家主子有何吩咐?” 那内侍字字清晰:“主子让奴才传话,米,已经按照大人的意思,备好了。现就存放在通州码头第三号仓,仓钥和提货凭证在此。”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着的小小牛皮袋,双手奉上,“只等大人您这边准了,消息便可放出去。” 江玉赫接过牛皮袋,并未立刻拆看。江南水患,颗粒无收;北地大旱,赤地千里。朝廷国库空虚,赈灾粮草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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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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