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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知晓些内情的少年脸上都露出了些许不自然的神色,互相交换着眼色。 醉仙楼地契被三房退回的消息,虽未大肆宣扬,但在这些关系盘根错节的世家子弟小圈子里,并非秘密。 如今江玉赫当众提起,且点明了杨安夫妇是以“周转不便”、“瑞儿需调养”为由索要,而此刻杨瑞却在这里宴请同窗,席面丰盛…… 这其中的微妙与尴尬,不言而喻。 杨瑞的脸“唰”地一下红白交错,方才那点因江玉赫到来而生的受宠若惊,此刻全化作了无地自容的窘迫。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母亲并非那个意思,或者府中周转已无碍,可任何辩解在眼前这桌酒菜,都越描越黑。 “不过,” 江玉赫仿佛没看到他的窘态,语气叹息,“你母亲体恤,前日又将地契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说是你们三房尚可支撑,不愿占这便宜,累我烦心。我本还有些担忧......如今看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满桌佳肴,和杨瑞身上那件用料讲究的新衣上: “看来,府上的周转,确实是解决了。瑞哥儿也有心了,知道答谢同窗,维系情谊。” 见江玉赫并未深究,杨瑞暗暗松了一口气。 江玉赫执起面前陆斟上的清茶,抿了一口,随即抬眸,看向席间一个有些面生的清秀少年,问道:“方才在窗口,可是你在问策论之事?孙先生此次所出何题?” 那少年没想到江玉赫会注意到自己,还主动问起课业,顿时又惊又喜,还有些结巴:“回、回伯母,是关于‘江南水患,北地旱蝗,国库不丰,当何以赈济’之题......” 话题一旦转到正经课业上,少年们最初的紧张和尴尬倒是消散了不少。 他们这个年纪,正是渴望表现,又对真正有见识的长辈心存敬畏的时候。见江玉赫不仅容貌气度令人心折,谈起经世济民的策论竟也言之有物,条理清晰,每每点拨,皆能切中要害,不由得更生钦佩,渐渐也敢大着胆子提出自己的疑惑。 一时间,雅间内竟真有了几分“探讨课业”的认真氛围。只是那氛围之下,涌动的却是少年们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微妙心绪。 目光交织,心思浮动,酒意未散,茶香氤氲,混合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构成了一幅奇异而短暂的图景。 江玉赫安静地坐在主位,听着,偶尔回应。 散席时,夜色已深,醉仙楼外的长街灯火阑珊。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少年被自家等候多时的家丁小厮半扶半架地弄上了马车,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伯母再见”、“改日再向伯母请教”之类的醉话。 杨瑞也喝了不少,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但还算清醒,强撑着最后的礼节,拜别江玉赫先上了杨府的马车。 一时间,方才还热闹的雅间门口,只剩下了江玉赫、他的贴身侍女春螺,以及......那个从头到尾几乎没碰酒杯,一直像只蝴蝶般围着江玉赫打转的陆卓翊。 陆家的马车就候在楼下,车夫和随从安静地等待着。陆卓翊却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江玉赫身后,一直送到了马车边。 晚风吹散了些许酒气,也吹动了他额前几缕碎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灯笼的光晕下,依旧一眨不眨地追随着江玉赫的身影。 江玉赫在春螺的搀扶下,踩着脚凳,正要上车。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那道过于执着的目光,动作微微一顿,侧过身,回头看向陆卓翊。 少年就站在他身旁,身姿挺拔如松,红衣在夜色中依旧醒目。 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只是看着,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却又深得像要将人吸进去。 江玉赫忽然觉得有些有趣。这陆小侯爷,心思简单直白得近乎透明,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与他平日里接触的那些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人截然不同。 看着他这副全然信赖、甚至带点傻气的模样,江玉赫心中那点因筹谋算计而生的冰冷疲惫,似乎都被这团过于温暖的火焰,短暂地驱散了些许。 他微微偏了偏头,唇角勾起一抹因着夜色的柔和与酒意的微醺,而比平日多了几分生动的弧度。 他眼波流转,手在陆卓翊脸上轻轻一绕,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调子: “看了这许久,还没看够?我脸上是开了花不成?” 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戏谑,可那语气,那眼神,那微微上挑的尾音,却无端生出一种勾人心魄的魔力。 陆卓翊显然没料到江玉赫会突然这样跟他说话。他先是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眼睛倏地瞪大,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江玉赫含笑的脸。 然后,仿佛被那笑容和话语烫到一般,他整张脸“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那身红衣都似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色比下去。 陆卓翊脑子都转不起来了,回了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也、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江伯母您懂得真多,那些策论经义,我听着都头疼,您却能说得那么明白......我爹总说我读书不用心,要是能有伯母一成的见识就好了。” 他语气真诚,带着钦佩。 “见识并非凭空而来。” 江玉赫的声音放得轻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多听,多看,多思。侯爷让你读书,是为你将来承袭爵位、支撑门庭着想。边关烽火,朝堂风云,光靠一身勇武或祖上余荫,是走不远的。” 陆卓翊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江伯母说的是!我以后一定多用功!” 他说着,又有些懊恼地皱了皱鼻子,“就是那些之乎者也,实在枯燥得紧,一看就犯困......” “读书未必只在经史子集。” 江玉赫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山川地理,风物人情,兵法谋略,甚至市井百态,皆可为师。譬如......” 他微微倾身,声音带上引导,注视着陆卓翊骤然屏住呼吸的脸: “譬如方才我们所论的赈灾之策。纸上谈兵易,落到实处难。你可知道,如今京城米价几何?漕运每日抵京的粮船有多少?各仓虚实如何?江南灾情最重之处,民情又如何?这些,光靠闭门读书,是读不出来的。” 他的靠近并不带任何狎昵之意,甚至称得上端庄,可那过于清晰的眉眼,过于好听的声音,和话语中隐含的,将对方视为可造之材的期许与点拨,却像羽毛般,轻轻搔刮在陆卓翊敏感又懵懂的心尖上。 陆卓翊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江伯母离他好近,近得他能看清对方纤长睫羽投下的淡淡阴影,和那色泽浅淡,形状优美的唇瓣开合间,露出的些许贝齿。 那气息仿佛带着魔力,让他头晕目眩,脸颊滚烫,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第22章 江伯母懂得真多 “我、我不知道......”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声音有些发紧,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无法从江玉赫脸上移开半分,“江伯母......懂得真多......” “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略知皮毛。” 江玉赫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只是无心之举。 “你若真有兴趣,改日得了闲,可去通州码头看看。那里漕运繁忙,各色人等汇聚,是观察世情的好去处。” “时候不早了,陆小侯爷也早些回府吧,莫让侯爷和夫人惦记。” 陆卓翊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他慌忙站直身体,胡乱地拱手作揖:“是、是!多谢江伯母指点!侄、侄儿这就回去!” 他转身欲走,脚步却有些凌乱,走到半路,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马车并未立刻驶离,车帘依旧垂着,只是不知何时,那深色的帘子被一只玉白的手挑起了一角。 江玉赫就侧身坐在车内,并未看他离去的方向,反而是微微偏着头,目光恰好落在他这欲走欲留的狼狈身影上。 四目,隔着几步的距离,和朦胧的夜色,猝然相对。 江玉赫只是静静地看着,可那眼神深处,分明流转着近乎戏谑的光芒。 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回头,看穿他此刻的心慌意乱。 陆卓翊像是被那目光烫到,又像是被当场捉住做了坏事的孩子,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随后跑向自己马车。 ...... 四月,春寒料峭。 深夜,杨府后宅一片死寂。江玉赫的书房里却还亮着一豆烛火。 他披着一件外袍,坐在书案后,指尖捏着一封刚从信鸽腿上解下的,用特殊药水显形后的密信。 信纸很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成。 “北疆急报,胡虏犯边,规模非小,云州方向已有接战。朝廷已密令沿途州府,原定南调之部分粮秣,紧急改道北上,充作军需。消息暂未公开,然军中调动及沿途关卡已见端倪。吾等先前所谋,恐生大变。” 北疆......打仗了。 江玉赫盯着那几行字,眸色一点点沉下去。指尖用力,薄脆的信纸边缘被捏出细碎的褶皱。 消息有误。 不,不是有误。 是皇帝棋高一着。 皇帝早就知道北方可能生变,却秘而不宣。他先前故意放出“江南匪患急需军粮”的消息,诱使那些与朝中大臣有牵扯,意图在南北差价中牟取暴利的商贾。 将粮食运往北方,改变了原定的南下的计划计划。因为南方的“匪患”,粮价肯定会严格把控。 这时候老实一点的商贾要么认命在南方卖平价米,要改道北上。 而那些勾结朝廷命官的商贾,北方真实的战事需求的“适时”公布,米价也会严格把控,要么就充军粮,还能博一个好名声。 皇帝这一手,不仅用极小的代价,就筹到了南北两线可能急需的粮草,更狠狠地剪除了一批不听话、想发国难财的商贾的羽翼,削弱了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朝中势力。 江玉赫轻嗤一声,“呵,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阴险狡诈。” 北方战事一起,瞬息万变。若任由狄戎铁蹄南下,生灵涂炭不说,这刚刚被他搅乱一池浑水的杨家,未必没有可能在乱世中重新攫取军功,死灰复燃。 甚至,那个被“发配”到北疆云州,近乎闲置的杨肃,谁能保证他不会在真正的战火中找到机会? 他恨皇帝,恨杨家,恨这朝堂上下的蝇营狗苟,可他从未想过要这万里河山、无辜百姓为他的仇恨陪葬。 江家世代簪缨,诗礼传家,骨子里刻着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即便家族倾覆,血海深仇,有些底线,依然在血脉深处。 江玉赫提笔: “把北部的粮食拿去充军。” 刚放下笔,书房外廊下,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凌乱的脚步声,随后是少年人压低的呵斥:“谁?!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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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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