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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下一本,是某位宗室郡王的折子,语气委婉些,但意思明确:江玉赫身份敏感,常伴君侧已引物议,如今更涉足皇子教育,恐非皇子之福,亦非朝廷之福,建议陛下酌情安置。 楚枭一本本看下去,大约有七八份之多,都集中在这两日。 看来,江玉赫去尚书房“协理”的消息,激起了不小的涟漪。这些折子,有的尖锐直白,有的迂回劝谏,但核心都是一个:江玉赫不该待在现在的位置,更不该接近皇子。 他将最后一份折子合上,随手丢回那摞弹劾奏章的最上面,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然后,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参茶,抿了一口,目光幽深地望着殿内跳跃的烛火。 这些声音,他早就预料到了。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他默许,或者乐见其成的。将江玉赫放到尚书房,固然有一时兴起的成分,也未尝没有搅动一池静水,看看各方反应的意思。 果然,跳出来的,有耿直的清流,有倚老卖老的言官,有明哲保身的宗室。 “蛊惑君心……紊乱宫闱……” 楚枭低声重复了一遍折子上的话,眼底掠过一丝嘲弄。这些人,只知道盯着江玉赫那张脸,盯着他那尴尬的身份,却看不到,他人身上满身的才华。 他们怕的,或许根本不是江玉赫“蛊惑”他,而是怕有朝一日,这枚他们眼中的玩物,会反过来,沾染上不该沾染的权力,或者,成为某种打破平衡的变数。 楚枭的手指在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上轻轻敲击着。那个沈书豫倒是个有意思的。 文章犀利,胆子也大,背景似乎也干净,是江南寒门出身,尚未被京城各路势力浸染。或许,可以看看。 至于这些折子...... 楚枭抬眼,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江玉赫刚刚为了一个婢女来求他,模样恭顺。这些弹劾,他暂时不打算让江玉赫知道。 没必要。那人现在心里装着别的事,这些朝堂上的口诛笔伐,于他而言,恐怕还不如一个故人的消息来得实在。 但,也不能全然无视。 楚枭沉吟片刻,扬声唤道:“高无庸。” 一直在殿外阴影中躬身侍立的大太监立刻悄步进来:“陛下。” “这些,” 楚枭用下巴点了点那叠弹劾江玉赫的奏折,“留中不发。” “是。” 高无庸眼皮都没抬,恭声应道。留中不发,意味着皇帝看了,但既不采纳,也不驳斥,更不下发议论,是一种冷处理,也是某种态度。 “另外,” 楚枭顿了顿,指尖在其中一份奏折上点了点,正是沈书豫的那份,“这个新科探花,沈书豫。明日让他递牌子,朕见见。” 高无庸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遵旨。” 陛下要见这个上书痛斥江玉赫的愣头青?这是要重用,还是要敲打? 楚枭没再多说,挥了挥手。高无庸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叠弹劾奏折单独收拢,放到一旁,然后无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楚枭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指尖揉着眉心。 翌日,天光晴好。沈书豫得了旨意,早早便在宫门外递了牌子,心中既忐忑又激荡。 这是他入翰林院后首次蒙圣上单独召见,虽知是因了昨日那道言辞激烈的弹劾奏疏,但君心难测,是祸是福,尚未可知。 他跟着引路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外。 内侍进去通禀,他垂手立在廊下,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过快的心跳。 片刻,内侍出来,示意他进去。 沈书豫整了整崭新的青色官袍,迈步踏入。他不敢抬眼乱看,径直走到御案前数步,撩袍跪下,叩首:“臣翰林院编修沈书豫,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 楚枭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陛下。” 沈书豫依言起身,依旧微垂着头,目光恭敬地落在御案前地上。 眼角余光,却瞥见御案一侧,似乎还立着一道身影,正微微俯身,墨发盖住了他的侧脸,手持墨锭研着墨。 是伺候笔墨的宫人?沈书豫并未多想,重新凝神,等待圣谕。 “沈书豫,” 楚枭开口,声音平淡,“你昨日那道奏疏,朕看过了。” 沈书豫心头一紧,忙道:“臣愚钝,然拳拳之心,皆为社稷,若有言辞过激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他早已打定主意,即便触怒龙颜,也要坚持己见。 “文采不错,引经据典,也颇有些胆气。” 楚枭似乎并未动怒,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闲谈般的随意,“只是,你口中那‘蛊惑君心’、‘紊乱宫闱’之人,此刻就在你眼前。不妨,抬起头看看?” 沈书豫一愣,下意识地,顺着楚枭话语的指引,抬起了头,目光带着疑惑,看向了御案侧方那个研墨的身影。 那人闻声,也恰好停下了研墨的动作,微微直起身,侧过脸,回望过来。 四目相对。 沈书豫的瞳孔,在看清那张脸的一刹那,骤然收缩!
第78章 公子竟然是江玉赫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拉长、倒流。秋日的御书房,取而代之的是记忆深处某个潮湿阴冷的雨天。 他魂牵梦绕的公子......竟然是江玉赫。 是那个在奏疏里,被他用最严厉、最不齿的词汇,斥为“佞幸”、“祸水”、“秽乱宫闱”、“有违祖制”的江玉赫! 曾经他困顿京华时,心底最温暖明亮的一抹光,是支撑他坚信这世间仍有高洁风骨、仍有仗义执言的力量。 他将他想象成某位淡泊名利的世家公子,或是隐居市井的高人雅士。 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若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定要寻访恩人,郑重道谢,或许还能......引为知己。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荒谬的一记耳光! 他心心念念的恩人,竟然是他甫一入朝,便最激烈言辞弹劾的“奸佞”。 他竟然用那样肮脏不堪的比喻,将曾救他于水火的恩人,比作亡国的妲己、妹喜! 沈书豫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御书房内明亮的阳光变得刺目眩晕,楚枭低沉的话语,江玉赫平静的侧脸,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模糊而扭曲。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失态。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指尖冰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做了什么? 他都做了什么?! 他不仅弹劾了恩人,还用尽了最恶毒、最羞辱的字眼!他将恩人置于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之下,将他钉在了“蛊惑君心”的耻辱柱上!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他自以为是的“正义”和“风骨”之上! 难怪......难怪陛下方才看他的眼神,会带着那样的嘲弄和玩味。在陛下眼中,他沈书豫,不过是个恩将仇报的丑角吧? 巨大的羞愧和悔恨,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四肢百骸,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呈上奏疏的前一刻,将那篇自以为是的锦绣文章撕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想对江玉赫说点什么。道歉?解释?还是......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江玉赫,自始至终,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扑通!” 沈书豫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他想请罪,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溢出破碎的哽咽。 楚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在失魂落魄的沈书豫,和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江玉赫之间来回扫视。 这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他本来只是有点好奇,这敢于直谏的新科探花,若当面见到他弹劾的“妖妃”,会是何种反应。却没想到一查,竟牵扯出这样一段前缘。 楚枭终于开口,“沈爱卿起来吧。不知者不罪。只是日后,上奏之前,当更谨慎些,莫要人云亦云,亦莫要仅凭表象断人。” “臣,谨记陛下教诲!” 沈书豫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哽咽,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 “嗯。退下吧。好生当差。” 楚霄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沈书豫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来,甚至不敢再看江玉赫一眼,踉跄着行礼,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御书房。 楚枭的目光落回江玉赫身上。方才那一出,沈书豫的震惊、羞愧、失态,都尽收眼底,算是解了闷。但这出戏的另一位主角,却从头到尾平静得反常。 这份彻底的漠然,反倒让楚枭觉得有点没意思。 他以为能看到点别的。至少,该有点波澜。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楚枭开口,打破沉默。 江玉赫停下研墨的动作,抬眼看向楚枭,眼神平静无波:“陛下指的是?” “沈书豫。” 楚枭指尖敲了敲御案,“他弹劾你,骂得那般难听。你却曾帮过他。如今真相大白,他悔恨无地,你就没什么感触?” 江玉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想,然后才缓缓道:“陛下是说买砚之事?” 楚枭挑眉:“怎么,你不记得了?” 江玉赫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淡:“确有此事。只是当时随手为之,过后便忘了。若非陛下今日提及,臣已不记得那人样貌,更不知他姓甚名谁。” 忘了。 楚枭看着江玉赫平静陈述的脸,不似作伪。 他是真的没把那段过往,放在心上。五十两银,一方砚,一句勉励,对当时的江玉赫而言,或许真的只是“随手为之”,是贵族公子一时兴起的善举,转头就抛诸脑后。 可对寒门士子沈书豫,却是足以铭记终身的恩情,甚至成了支撑信念的光。 楚枭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看戏的心思,有点索然无味。一方演得惊天动地,另一方却连台子都没上,观众自然无趣。 “罢了。” 楚枭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你也退下吧。朕乏了。” “是。” 江玉赫应道,放下墨锭,依礼准备告退。但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投向御案一角那个被他带进来的青瓷小盅。 “陛下,” 他声音提醒,“这汤您还未用。” 楚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想起,江玉赫进来时,除了研墨,似乎还端了这么一盅东西,说是御膳房新炖的参鸡汤,给他提神。刚才被沈书豫的事一打岔,倒是忘了。 他瞥了一眼那汤盅,又抬眼看向江玉赫,忽然起了点戏谑的心思: “这汤里该不会下了什么吧?” 江玉赫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瞬。他看着楚枭眼中那点不明显的戏谑,又看了看那盅汤,再抬眼看向楚枭,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用一种怎么会问这种无聊问题”的语气,道: “鹤顶红。” 楚枭:“......” 御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楚枭猛地向后靠进椅背,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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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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