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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简在帝心,是清流中坚,更是三皇子楚琮极为倚重的臂助。 两拨人不可避免地打了个照面。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方才朝堂上的火药味,无声地蔓延到了宫门外。 同行的官员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气氛有些微妙。 杨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江玉赫身上。 十二年。 他见过他很多次。在朝堂上,在宫宴中,在偶尔交错的官道上。每一次,他都告诫自己,这是政敌,是江玉赫,是那个需要警惕、需要扳倒的对象。 可每一次,目光都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总会多停留一瞬。 就像此刻。 江玉赫似乎也看到了他。眼眸望过来,隔着几步的距离。 然后,在周遭同僚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在宫门森严肃穆的氛围里—— 江玉赫忽然,狡黠地,对着杨靖的方向,眨了眨眼。 随即,他便神色如常地转开视线,与身旁另一位三皇子党的官员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便与同僚们一起,依着礼数,朝着杨靖他们这边,微微颔首示意。 是官场同僚间,最寻常不过的礼节。 可杨靖却觉得不是。 勾引。 赤裸裸的勾引。 杨靖站在原地,晨风吹过他冷硬的眉骨,却吹不散心口那股突如其来的躁动。 可笑。 江玉赫,三皇子党的核心,清流领袖,天子近臣。他站在朝堂的另一端,与自己针锋相对。 他凭什么勾引自己? 又或者......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这个念头如同刺,猛地扎进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杨靖的脸色更冷了几分,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让旁边本想与他说话的官员,都下意识地闭了嘴,讪讪走开。 散朝回府的路上,杨靖心绪无法平静。 那双含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总在眼前晃。 他忍不住恶毒地想:既然想勾引,为何又要站到那么高的位置?站在与他敌对的那一边,像遥不可及的太阳,光芒刺眼,也烫人。 如果...... 如果太阳落下来呢?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在心底阴暗的角落疯狂蔓延。 如果那轮清贵耀眼的太阳,从高高的天际坠落,跌进泥泞里,染上尘埃,失去所有依仗和光芒......他是不是,就能伸手触碰?是不是,就能将那片曾经可望不可及的温暖,牢牢攥在掌心? 这个想法危险而扭曲,却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快意。 杨靖闭上眼,又睁开。 他想起了十二年前,那个落水的春日午后。想起了小玉郎软软暖暖的亲吻,和那句“玉郎喜欢大英雄”。 也想起了后来,江家如何渐渐与杨家疏远,江玉赫如何一步步成为三皇子党羽,如何在朝堂上与他分庭抗礼。 江玉赫,你究竟想做什么? 是觉得这样玩弄人心很有趣?还是觉得,他杨靖也会像那些被他的风姿迷惑的蠢货一样,轻易就被撩动?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三皇子党的一种策略?用江玉赫这个人,来搅乱对手心神的下作手段? 无论是什么,杨靖都不打算再被动承受了。 杨靖带着一身散朝后的寒气与心绪不宁,踏入自己的府邸。 他脱下披风,随手递给候在廊下的亲卫,沉声吩咐:“无事莫扰。” 杨靖推开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 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他反手合上门,然后,抬起了头。 视线,无可避免地,撞上了那满墙的注视。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原本挂着名家山水或兵略舆图的地方,此刻,挂满了画像。 全是同一个人的画像。 或坐或立,或颦或笑,或凝神阅卷,或倚栏远眺。 有身着绯色官袍、神色端凝的朝臣模样,也有只着素色常服、眉眼疏朗的闲适姿态。 笔触从数年前的略显青涩笨拙,到后来的日渐流畅精准,甚至能捕捉到光影在细腻肌肤上流动的微妙变化。 全是江玉赫。 全是他自己,一笔一笔,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凭着记忆画下来的。 他早已习惯了。习惯了推开门,便看见满墙的“他”。习惯了在这些无声的注视下,处理公务,翻阅兵书,甚至只是疲惫地独坐。 这间书房是他的禁地,除了定期进来洒扫的哑仆,无人能入。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试图将宫门外那个狡黠的眨眼,和眼前这些静止的画像分割开来。 他需要冷静。需要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军务公文。 他伸手,想从旁边高耸的书架上,抽一本常翻的《武经总要》或《孙子兵法》来定定神。 这几本兵书,他许久未动了。 他将其抽出,厚重的书册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随手翻开—— 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轻飘飘地从书页中滑落,打着旋,落在他摊开的公文上。 杨靖的动作顿住。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将其拈起,缓缓展开。 纸上,是一幅墨线勾勒的小像。只有巴掌大,画得却极为精细传神。 是江玉赫伏在书案上小憩的模样。侧脸枕着手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几缕墨发柔软地垂落颊边,唇角天然微翘,仿佛在做什么好梦。 这甚至不是他在正式场合见过的模样。这更像是他凭借的想象虚构出来的场景。 “迷惑心志......” 杨靖低低地吐出这四个字。 他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他才不喜欢江玉赫。 一点也不。
第103章 江氏灭门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日,江相还在朝堂之上,因着南边水患的赈济章程,与几位阁老据理力争,言辞恳切,忧国忧民。 江玉赫下朝回府时,还见到父亲在书房挑灯夜读新的治河方略,母亲在一旁安静地做着针线,妹妹玉笙缠着他讲今日宫中的趣闻。 然后便是那一日。 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闷雷在远处翻滚,却迟迟落不下一滴雨。 先是宫中毫无预兆地派来了天使,不是去江相惯常办公的衙署,而是直接到了江府正门。 宣旨的内侍面白无须,在死寂的庭院中,一字一句,宣读着那道索命的诏书: “...查文华殿大学士、太傅江文正,世受国恩,位列台辅,乃阴结党羽,交通逆王,图谋不轨,附逆证据确凿,着革去一切职衔,锁拿归案,家产抄没,眷属收监,听候发落......钦此。” “附逆”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江家人耳畔。 江相须发皆张,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对着皇城方向重重叩首,嘶声力辩:“老臣冤枉!陛下明鉴!此必是奸人构陷!老臣一生忠心,天日可表——!” 话音未落,沉重的铁链已“哗啦”一声套上了他的脖颈。如狼似虎的兵丁一拥而上,将他强行拖起。 “父亲——!” “老爷——!” 江夫人的哭喊,江玉笙的尖叫,下人们的惊呼哭号,瞬间响成一片。 江玉赫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想冲上前,却被几名脸色冰冷的金吾卫死死拦住。 刀刃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江公子,请吧。” 领头的校尉语气冷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却不是去往监牢的方向,而是内院。 江玉赫心下一沉,这是要将他们分别看管? 混乱中,他看见母亲被推搡着带走,妹妹哭喊着被嬷嬷强行抱住,老仆们被刀枪驱赶着跪了一地。 父亲挣扎着回头,浑浊的老眼最后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滔天的冤屈,最后化为一片绝望的死灰。 “玉赫......我儿......江家......冤啊——!” 那一声嘶吼,穿透混乱的人声,狠狠凿进江玉赫的耳膜,也凿碎了他十六年来所有关于“公正”、“忠义”、“家族荣光”的认知。 接下来的时间,混乱而漫长。他和母亲、妹妹被分别拘禁在府中不同的院落,门外是持刀肃立的兵丁。 不允许交谈,不允许探视,只有无尽的等待和越来越沉重的恐惧。 天色,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点点暗了下来。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不知从何处最先燃起,火舌如同地狱中探出的魔爪。 先是零星几点,随即连成一片,最后化为冲天的烈焰,将半个江府都吞噬进去! “走水了——!” “救命啊!” “快跑——!” 原本就惶恐不安的下人们彻底乱了套,哭喊着四处奔逃。 “奉旨查抄!有擅动者,格杀勿论!” “封锁各处门户!不许放走一人!” 兵刃出鞘的铿锵声,肉体倒地的闷响,濒死的惨嚎,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房屋坍塌的轰然巨响。 江玉赫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视线模糊。他所在的偏院也已陷入火海,热浪灼人。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撞开摇摇欲坠的房门,冲入浓烟与火光交织的庭院。 到处是奔逃的人影,倒伏的尸体,喷溅的鲜血。昔日熟悉的亭台楼阁在火焰中扭曲、崩塌,如同他此刻的世界。 “玉笙!母亲!” 他嘶喊着,在火海中盲目地寻找,却被混乱的人流和不时挥来的刀光逼得不断后退。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从斜刺里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狠狠拖向一旁假山的阴影缝隙! “唔——!” 江玉赫拼命挣扎,却撼动不了那铁钳般的手。 透过石缝,他惊恐地朝外望去。 庭院中央,火光照亮了一片修罗场。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而站在那片血腥中央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身着金吾卫指挥使的玄色甲胄,肩甲染血,手中提着一把仍在滴血的长刀。 火光跃动,映亮他半边冷硬如铁石的脸庞。 是杨靖。 那个十二年前,在自家花园池边,笨拙地想要讨好他、最后却和他一起跌进水里的“杨哥哥”。 那个曾用那种难言的目光,长久注视过他的人。 此刻,他就像一尊来自地狱的煞神,站在江家的废墟和族人的尸骸之上。 杨靖微微侧头,对身旁一名同样满身血迹的副将,冷声吩咐: “仔细搜。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 “尤其是江家那个小公子,江玉赫。务必生擒,要活的。” “是!” 副将抱拳领命,立刻带人散开,更加仔细地搜索起来,呼喝声和兵刃翻找的声音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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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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