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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木楼前,看着那片混乱。火光映在他沉静无波的眼眸里,跳跃,却照不进深处。 三天后,厮杀声渐渐平息。不是胜利,是死寂。 一群穿着北军甲胄的士兵,沿着崎岖的山路,搜索到了这座崖壁木楼。 他们踹开门,看到里面只有一个穿着青色布衣、静静站在窗边的中原男人。 男人很美,美得不似真人,也美得与这蛮荒战场格格不入。他手里,握着一把南蛮样式的短刀,是阿勒罕留下的。 士兵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艳和贪婪的目光。有人想上前。 “都退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士兵们立刻分开,躬身行礼。 一个穿着将领盔甲、面容与杨靖有五六分相似的青年,走了进来。 是杨肃。杨靖的庶弟,如今在北军里混了个不小的官职。 他目光落在江玉赫身上,先是惊艳,随即眯起了眼,像在辨认什么。 见对方没事,暗自松了一口气。 “江玉赫?” 杨肃开口,“没想到,真让我找到了。皇上藏了又藏的宝贝,最后竟然真的窝在这南蛮子的穷山沟里。” 他上下打量着江玉赫,简单的布衣,最后落在他手中属于南蛮的短刀上。 “怎么,跟那蛮子处出感情了?还拿着他的刀。” 杨肃嗤笑,“可惜,我来之前收到军报,黑石山那几个硬骨头的寨子,差不多屠干净了。你那蛮子......估计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江玉赫握着刀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杨小将军,是来抓我归案的?” 他询问。 “归案?” 杨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眼神却阴沉下来,“江玉赫,你现在还有什么‘案’可归?勾结南蛮,劫持潜逃,惑乱宫闱.....哪一条不够你死一百次?” 他顿了顿,往前又逼近一步。 “但我跟楚君越不一样,也跟我那死心眼的大哥不一样。” 杨肃压低声音,“我觉得,你这么个人,就这么烂在山里,或者被一刀砍了,太可惜。你值钱,江玉赫。不是指皮肉,虽然你这皮肉确实值钱。”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找到你吗?楚君越的暗卫,凌云峰那疯子,甚至……北边某些对你江家‘旧事’感兴趣的大人物。你的身份,你的经历,你脑子里可能知道的东西,都是筹码。” 杨肃伸手,想去拿江玉赫手里的刀。江玉赫没动,任他将刀抽走。 “跟我走。” 杨肃将短刀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我不杀你,也不折磨你。至少现在不会。我给你换个地方待着,比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舒服得多。至于以后......看你表现。” “好。” 杨肃有些意外他的顺从,但随即了然。困兽犹斗,但聪明的困兽知道什么时候该保存体力。江玉赫显然很聪明。 “很好。” 杨肃满意地点头,对身后士兵示意,“带他下山。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军营里篝火噼啪作响,空气里混着汗味。几个士兵蹲在火边啃干粮,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嘴里的饼都忘了嚼。 有人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又立刻憋了回去。 江玉赫走得不快,布衣下摆沾了泥,头发也有些散。可那张脸在晃动的火光里,白得扎眼,眉眼又黑得沉静,一路过去,似乎时间都停了。 目光黏在他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有个年轻小兵直愣愣盯着,被旁边伍长踹了一脚才回神,慌忙低下头,耳朵根通红。 杨肃走在前头,像是没看见,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他把江玉赫带到营地中间一处稍大的帐篷前,撩开帘子。 “就这儿。今晚你先歇着。”他侧过身,挡住后面那些视线,声音压低了些,“别想着跑。这方圆几十里,都是我们的人,山里还清剿残匪呢。” 江玉赫没说话,弯腰进了帐篷。 里头比外面看着干净,有张简易的行军床,一张小案,地上铺了层粗毡。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 帘子落下,隔断了外面那些火辣辣的目光。可营地的嘈杂和低语,还是能透进来,像隔着层布嗡嗡响。 江玉赫在床边坐下,垂着眼看自己的手。 指节干净,沾了点灰。他慢慢蜷起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
第111章 遗诏 帐篷里很安静。不知过了多久,帘子又被掀开。杨肃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冒着热气。 “喝点。” 他把碗搁在江玉赫旁边的小案上,是稀薄的肉汤,浮着几点油星。 他自己拖了把粗糙的木凳坐下。他没看江玉赫,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脸色在明暗间有些莫测。 “江玉赫,” 他忽然开口,“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你弄回来,不是我一时兴起。” 江玉赫没动那碗汤,也没抬眼。 “楚君越坐那位置,名不正言不顺。端王那份假诏书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我们这些家里在兵部衙门有根底的。” 杨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嘲,“先帝......楚枭,临去前真正属意谁,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江玉赫抬眼望过去。 杨肃紧盯着他,不错过他任何细微反应:“当年紫宸殿侍疾,不止柳林舟一个太医在。楚枭最后那会儿,人是糊涂,可该交代的,趁着清醒那片刻,交代得清清楚楚。一份东西,他交给了绝对信得过的人,藏在了只有那个人知道的地方。”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那份真东西,上面写的名字,不是楚昱尧,不是楚君越,甚至不是任何一位皇子。”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上面写的是——‘唯贤唯德者居之’。若后继之君失德,或国本动摇,可持此诏,另择贤能,匡扶社稷。” 杨肃一字一顿。 “没有具体名字。但满朝文武,天下人心里,楚枭晚年‘失德’是为了谁?他‘动摇’的国本又是因为谁?他最后那点清醒时日,身边陪着的是谁?江玉赫,你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 江玉赫终于有了反应。 “杨小将军,”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说这些,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还是觉得我能被你们‘择’上去?” “我们没得选了。” 杨肃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露出不耐和厌倦,“楚君越看着温和,手段比楚枭还狠。他借着南征,把手伸进军中,清理异己,提拔他那派系的人。仗打不完,钱粮流水一样花,边境几州的百姓快活不下去了。我们杨家,还有几家老家伙,底子快被掏空了,人也快打没了。” 他看向江玉赫,眼神复杂:“我们需要一个能结束这场仗的人。一个名义上足够‘正’,能让楚君越下台,又能让各方勉强接受的人。你恨楚枭,楚君越也未必多待见你。但你身上流着江家的血,江相的门生故旧还有不少在朝在野。楚枭那份语焉不详的‘唯贤唯德’,可以有很多解释。而你,是唯一一个能把‘失德’和‘贤能’这两件事,都跟楚枭扯上关系,又显得顺理成章的人。” “荒谬。” 江玉赫吐出两个字,闭上眼,仿佛多听一句都觉得累。 “是荒谬。” 杨肃承认得很痛快,“这天下事,多少是荒谬里成的?我们需要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哪怕只是个样子。你不需要懂兵,我们会打。你不需要理政,有人会做。你甚至不需要喜欢那个位置——我看你也不像喜欢。你只需要坐在那里,让我们有个名头,把该杀的杀了,该停的停了,该分的分了。” 他站起身,走到江玉赫面前,阴影笼罩下来:“作为交换,杨家,还有后面那些人,会捧你上去。南境的仗,会停。你那个蛮子......如果他还活着,黑石山,可以给他留一块地方。你母亲和妹妹,只要还找得到,下半辈子安稳无虞。” 条件赤裸而直接,像一场冰冷的交易。 江玉赫沉默了很久。久到帐篷外的风声都似乎停了。 “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他睁开眼,“坐在那位置上,和躺在楚枭床上,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一个笼子,换一批掌控我的人。” “有区别。” 杨肃蹲下身,平视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切,“那个位置,至少名义上,你是最大的。笼子还是笼子,但你是坐在笼子里看着别人的那个,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给人看的那个。江玉赫,你受了这么多,恨了这么多,就没想过把笼子攥在自己手里,哪怕一天?” “而且,” 他补充,声音更低,“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光明正大活下去,甚至护住你想护的人的机会。楚君越不会放过你,凌云峰不会,那些藏在暗处对你虎视眈眈的人都不会。” 江玉赫看着他,看着这个与杨靖有几分相似、却眼神截然不同的青年。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杨肃似乎松了口气,站起身:“你先休息。具体的,路上慢慢说。我们得尽快离开南境,回京布置。”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江玉赫一眼,眼神复杂:“江玉赫,这条路,上去就下不来了。你......好自为之。”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江玉赫依旧坐在床边,看着那碗早已冷透的肉汤。 油花凝结成白色的脂块,浮在浑浊的汤面上,像他此刻的人生,冰冷,凝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缓缓伸手,端起碗,将冷汤慢慢倒在地上。 褐色的液体渗进粗毡,留下一片深色的污迹。 然后,他躺下,面朝帐篷粗糙的布壁,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仿佛又看到阿勒罕那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听到他傻气又固执的声音:“主人,等阿勒罕回来。” 回不来了。 无论是阿勒罕,还是那个在黑石山崖壁上望着雾气、近乎麻木活着的自己,都回不来了。 从答应杨肃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通向那座天下间最华丽、也最冰冷的囚笼。
第112章 登基 承平二年,冬。 这场雪,下得比楚枭驾崩那年更早。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不过一夜,便将整个皇城覆盖成一片白。 仿佛上天也在用这种方式,掩盖某些不堪的痕迹,为新朝粉饰太平。 登基大典,就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仓促而隆重地举行。 说仓促,是因为从杨肃带着江玉赫秘密返京,到联络旧臣、发动宫变、控制京城、逼迫楚君越“禅位”,再到筹备这登基仪式,前后不过月余。 说隆重,是因为该有的程序一样不少,甚至因为某些势力的刻意渲染,比楚君越登基时更加铺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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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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