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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崇安的面色依旧沉稳,但宽大朝服下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户部的账目,臣也看过。”赵崇安不紧不慢地接话,“盐运吃水与实际税银之间的差额,可能是损耗所致。运河年年淤塞,船只超载是常事。仅凭吃水线的记录就推断有人贪墨,未免草率。” “赵相说得对,仅凭吃水线确实不够。” 萧长宁点了点头。 “所以霍无咎才去了徐州。” 赵崇安的呼吸蓦地一滞。 “徐州知府赵炳的私账里,记录了近三年与扬州万福盐号的往来明细。其中包括每季度向京城某处输送的银两数额、日期、经手人。” 萧长宁没有说“京城某处”是哪里。 他不需要说。 满朝文武的目光如有实质,齐刷刷地盯在了赵崇安身上。 “这些账本,正在送往京城的路上。”萧长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至于赵相弹劾霍将军擅杀一事,孤也赞同应当查办。不过查办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查清楚,那位王参将为何要在官道上私设关卡,拦截朝廷钦差?” “他要搜什么?” “在替谁拦人?” 赵崇安没接话,垂下了眼帘。 皇帝在帘后咳嗽了两声。 “江南盐税之事,着户部会同刑部彻查。霍无咎在徐州之事,待其回京后再行论处。” 散朝后,赵崇安走得很快。 他没有在殿外跟任何人寒暄,直接上了轿。 萧长宁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看着丞相的轿子消失在宫道尽头。 顾云从侧面走过来,低声道:“殿下,赵相回府后连发了三封密信,两封往扬州,一封往南京。” “扬州那边让人盯紧。他要毁证据,就让他毁。” “毁了不是更麻烦?” “账本在赵炳手里,赵崇安毁的是扬州那头的。两头对不上,反而更说明有鬼。”萧长宁往回走,“再说,霍无咎不去扬州。” “不去扬州去哪?” “他要是听话,早就不叫霍无咎了。” 萧长宁没回答,脚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让暗桩传话,叫他少杀人。折子不好写。” *** 泰州,海陵县。 腥咸的海风从东面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霍无咎站在盐场外的土坡上,往下看。 数百灶户在盐田里劳作,衣衫褴褛,瘦得只剩骨架。 旁边的仓房堆着成堆的粗盐,却有三队不同的马车在装货。 一队挂着官府的牌子。 另外两队,没牌子。 “没牌子那两队,一队是万福盐号的,一队是漕帮的。”赵炳站在霍无咎身后,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交代。“官盐出场,称重登册,这个做不了假。但私盐不过称,直接从侧门走。” “侧门谁管?” “盐课司的张提举。是……是丞相的人。” 霍无咎瞥了他一眼,赵炳立刻把头垂得更低。 “张提举每年从盐场截留多少?” “少说四十万斤。折银……八十万两上下。” 陈虎在旁边听得嘴都合不拢。 “八十万两?这他妈比咱北境三年的军饷都多。” 霍无咎没说话,把赵炳的供词收进怀里。 盐场的围墙不高,守卫也稀松。天高皇帝远,多少年没人来查过。 “陈虎,你带六个人,把盐场围了。” “剩下的人跟我进去。” “找张提举。” 霍无咎翻身上马,从土坡上冲下去。 马蹄踏碎了盐田边的薄冰,溅起的盐水打在靴面上,留下白色的痕迹。 他摸了摸怀里的狼牙。 十天了。 再有五天,他就能回去。 回到那个人身边。
第35章 殿下,赵家的船,我不敢上! 泰州盐场的张提举姓张名庭芳,五十三岁,在这片盐田上蹲了十四年。 十四年,从一个八品小吏熬成了正六品提举,靠的不是政绩,是听话。 赵家让往东,他不往西看一眼。 每年截留的私盐从盐场侧门走,他连称都懒得称,直接按万福盐号报的数登册。 这天下午,张庭芳正在后衙喝茶。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扬州那边年年送。 他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还没送到嘴边,门就被一脚踹开。 陈虎带着六个人堵在门口,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盐场守卫拦了一下,挨了两刀背,就地趴下了。 “你们——” 张庭芳茶盏脱手,碎了一地。 霍无咎从陈虎身后走进来,随手拎了把椅子坐下。 “张提举,我是霍无咎。” 张庭芳的腿软了。 霍无咎这个名字,徐州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还没捂热,十二个人平了两万驻军,王参将的脑袋挂在旗杆上晃了一整天。 “将、将军来泰州,是——” “查盐。” 张庭芳往后退了两步,背撞上书架,一摞文书哗啦啦掉下来。 霍无咎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 出场记录簿。 每页两栏,左边官盐,右边……空白。 “右边这栏是干什么用的?” 张庭芳不说话。 霍无咎把簿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个小字批注:“万福,四千引。” “四千银私盐,这是哪个月的?” 张庭芳的膝盖撑不住了,跪了下去。 “将军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上头的人——” “上头的人我知道。”霍无咎把簿子扔给陈虎,“我问你,盐场侧门出去的私盐,走哪条路?” “走……走串场河,到东台转运河,入扬州。” “沿途有几个关卡?” “三个。东台一个,高邮一个,扬州北门一个。” “每个关卡抽多少?” 张庭芳把脸贴在地砖上,声音抖得厉害:“每……每个关卡抽一成,剩下的七成进万福盐号。” 陈虎在旁边掰手指算了半天,放弃了。 “将军,这账太大了,我算不过来。” “不用你算。”霍无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盐场。 灶户们还在干活,没人注意到后衙发生了什么。 盐田白茫茫一片,日头照下来,晃眼睛。 “把出场记录簿全部封存,张庭芳签字画押。再去侧门查,看有没有今天还没走的私盐车。” “要是有呢?” “扣下来。盐留着,车夫放了,让他们回扬州报信。” 陈虎一愣:“放车夫回去?那不是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霍无咎从怀里掏出那枚狼牙,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塞回去。 “赵崇安的飞鸽比我们的马快。扬州那边现在要么在毁证据,要么在跑路。我放车夫回去,是告诉周德昌——我在泰州,没去扬州。” “让他安心?” “让他多安心两天。等他觉得安全了,才会露出破绽。” 陈虎挠了挠脑袋,觉得这弯绕得太大。但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脑子的事有将军和殿下操心,他只管砍人。 侧门果然扣下了三车私盐,合计六百引。 车夫是漕帮的人,一问三不知,只说上头让拉就拉了。 霍无咎让人记了口供,把车夫放了。 当晚,霍无咎在盐课司衙门里给萧长宁写信。 他的字丑。北境军营里识字的人就那么几个,教他写字的老军师偏偏是个左撇子,带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 萧长宁看过他抄的宫规,说像螃蟹爬的。 信写了三遍。 前两遍太长,他把盐场的事写得巨细靡遗,加上对赵家产业的分析和下一步计划,密密麻麻写满四页纸。 第三遍,他把四页纸揉了,重新写。 “殿下台鉴:” “泰州已下,账簿在手。盐场截留私盐,每年不下四十万斤,折银八十万两。赵炳配合,张庭芳已拿下。” “待泰州事毕,臣即刻回京。” “另,臣在泰州集上看见有卖腌萝卜的,甚好,给殿下带了两坛。” “臣,霍无咎叩上。” 他把信折好,用蜡封口,递给等在门外的暗卫。 “八百里加急,送东宫。” 暗卫走了。 霍无咎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十一天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狼牙放在桌上。 牙尖上挂了根红绳,是临行前萧长宁亲手系上去的。 系绳子的时候,萧长宁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凉得像一块玉。 “将军。”陈虎在门外喊,“张庭芳招了,说万福盐号在泰州还有个暗仓。” 霍无咎把狼牙收好。 “在哪?” “城东白驹镇,离这儿四十里。” “明早去。” *** 京城。 信到东宫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萧长宁拆开信看了一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云在旁边候着,看殿下把信翻过来又翻过去,还以为背面写了什么机密。 其实背面什么都没有。 “两坛腌萝卜。”萧长宁把信放下,声音没什么起伏。 顾云不敢接话。 上次赵衍白送的腌萝卜被霍无咎扔出了东宫大门,这事整个太子府的人都知道。 “去年许的,今年才想起来。” 萧长宁把信叠好,没烧。 往桌上的匣子里一放——那个匣子里已经有三张纸条了,都是霍无咎离京后暗桩传回来的消息,一张都没烧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快黑了,东宫的檐角挂着冰凌,滴答滴答往下淌水。 “泰州的事办完,他最快还要几天回来?” 顾云算了算:“顺风的话,走运河北上,最快四天。走陆路,六天。” “走陆路吧。运河上赵家的人多。” “臣这就传信。” “等一下。” 萧长宁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过去。 “这个一并带过去。” 顾云接过来一看,是户部新开具的关防文书,盖着太子的印。 有了这个,霍无咎在江南就不是“擅杀命官的武夫”,而是“奉旨查办的钦差”。 名正言顺。 “殿下这份文书,是什么时候备好的?” “他出京那天。” 顾云嘴角动了动,忍住了。 *** 同一天夜里。扬州。 周德昌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赵炳的,说账本已毁。 第二封——来自京城丞相府,赵崇安的亲笔。 信上让他立刻销毁文书,带家眷去松江上船。 两封信放在桌上,周德昌盯着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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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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