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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宁坐在桌后,手里握着朱笔,账本摊了半桌。 他闻声抬头。 看见来人的那一瞬,朱笔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臣,回来了。” 萧长宁放下笔。 他盯着霍无咎看了两息,目光从上到下,将他整个人扫了一遍。 那张脸晒黑了,颧骨上有道新鲜的划伤,半干的血痂裂着口子。 人瘦了一圈,风尘仆仆。 “……说好六天。” “赶了赶路。” “你赶的是命。” 霍无咎咧了咧嘴,露出一点笑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大摞东西,账本、供词、银票,一股脑堆在桌上。 最后又掏出两个圆滚滚的坛子,往桌角一搁。 “萝卜。泰州买的,原味。” 萧长宁没看那些账本,也没看银票。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坛萝卜上,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知道了。出去洗把脸,一身土。” 霍无咎没动。 “殿下的蜜饯,太酸了。” “嫌酸就别吃。” “不嫌。”霍无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就是想让殿下知道,酸的甜的,臣都认。” 萧长宁的手指停了。 满屋子的账本和银票之间,黄昏的光从窗棱里漏进来,照在那两坛腌萝卜上,泛着温润的光。 “滚去洗脸。” 霍无咎转身出门。 走出两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坛盖被拧开的响动。 他没有回头。 唇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37章 殿下,我立了大功,能一起睡吗? 霍无咎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回到书房。 桌上的腌萝卜坛子已经被挪走了。 账本和银票倒是一样没动,摊着,萧长宁正一页页翻看。 “坐。” 霍无咎搬了把椅子坐到桌对面,倒了杯茶,一口气灌了半碗。 茶已经凉透了,他不在乎。 “张庭芳的供词你看过没有?” “看了。”萧长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泰州盐场每年截留私盐不下四十万斤,走串场河入扬州,沿途三个关卡各抽一成。这笔账从永昌七年就开始了,整整十二年。” 他翻到账簿最后几页,指尖点了点。 “你漏了一条。” 霍无咎凑过去看。 “永昌十五年以后,出场记录簿上多了一栏——'漕补'。每季两千引,不走万福盐号,单独列账。” “漕补?” “漕运补贴。”萧长宁把账簿合上,“名义上是补贴灶户的运费,实际上这笔盐根本没进漕运的账。赵崇安给靖王分的银子,走的就是这条线。” 霍无咎皱了下眉头。 “赵炳没提过这个。” “他不知道。漕补这条线,赵崇安没让下面的人经手。张庭芳只管在出场簿上多填一栏,至于银子流向哪里,他也说不清。” “那怎么查?” 萧长宁没回答,从桌上那摞文书底下抽出一封信,推了过去。 霍无咎拆开。 是周德昌的投诚信。 “扬州盐运使?他什么时候——” “你在泰州的时候。赵崇安让他坐船去松江跑路,他没去,反过头给我递了信。” “信得过?” “信不过。”萧长宁靠回椅背,“但他手里有万福盐号十年的总账。” “十年?” “周德昌在扬州待了十一年,万福盐号的每一笔进出他都过目。赵崇安能在江南搂这么多银子,一半靠他。” 霍无咎想了想。 “他投过来,赵崇安就彻底断了江南的线。” “不止。” 萧长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黑透了,东宫的灯笼刚点上,橘色的光晃在廊柱上。 “赵崇安这个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丢了扬州,一定会换个法子咬回来。” “怎么咬?” “把靖王拖下水。” 霍无咎端着茶碗的手停了。 “盐税案查到底,赵家跑不掉。但赵崇安不会让自己一个人死。”萧长宁的背影映在窗纸上,“他手里一定攥着靖王的把柄——这么多年的银子往来,不可能没有凭据。到时候他把这些东西往朝堂上一摆,盐税案就不只是赵家的案子了。” “那不是正好?赵家和靖王一锅端。” “端不了。” 萧长宁转过身。 “父皇只有两个儿子。我和萧长渊。赵家倒了无所谓,但靖王要是跟着倒,朝中就只剩我一个皇子。父皇现在还坐得稳,不会允许这种局面出现。” 霍无咎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怎么办?放过靖王?” “不放。但不能现在动他。” 萧长宁走回桌前坐下,把舆图铺开。上面那些红蓝标记还没擦,霍无咎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霍无咎瞥了一眼那些标记,喉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赵崇安想让我二选一——要赵家,还是要靖王。他赌的是我吃不下两个。” “殿下打算怎么选?” 萧长宁拿起朱笔,在舆图上松江的位置又画了个圈。 “不选。” 霍无咎抬眼。 “先吃赵家。盐税案的证据链已经够了,明天早朝,直接递折子。但折子里不提靖王,一个字都不提。” “为什么?” “赵崇安要拖靖王下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保不住了。我不提靖王,他反而拿不准我到底知不知道那条漕补的线。拿不准,就不敢贸然出手。” “等他自己露破绽?” “等他跟靖王狗咬狗。” 萧长宁搁下笔,往后一靠。 “赵崇安和萧长渊绑了这么多年,不是什么铁板一块。赵家要是真倒了,靖王第一个想撇干净。到时候两边自己撕起来,比我动手管用得多。” 霍无咎咂摸了一下这里头的弯弯绕。政治上的事,他学不来萧长宁那份滴水不漏。 但他听明白了——殿下不打算急,要一步步来。 “行。殿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明天的折子,臣来写?” “你那笔字就算了。” “……” “顾云拟稿,你署名。毕竟是你亲手查的案子。” 霍无咎“嗯”了一声,又灌了口凉茶。 房间安静了片刻。 院子里虫鸣稀疏,秋深了,连虫子都懒得叫唤。 “殿下。” “说。” “臣在泰州的时候,白驹镇那个暗仓里,发现了三十七万两的银票。” “看到了。” “通兑的。臣想了想,这银子搁在东宫不合适,容易落人口实。不如以查抄赃款的名义直接充入国库,折子上写清楚数额,让户部去头疼。” 萧长宁挑了下眉。 难得,这人居然开窍了。 “可以。一并写进折子里。” 霍无咎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还有个事。” “什么?” “臣路过徐州的时候,把赵炳带回来了。” “人呢?” “关在城外驿站,陈虎看着。进不了城门,我没带调令。” 萧长宁看了他两息。 “你把一个朝廷命官从任上拖了一千里路,关在驿站里?” “……他骑术不行,路上吐了七回。” “我问的不是这个。” “臣有关防文书。”霍无咎从怀里掏出那份盖着太子印的文书,“殿下备的。名正言顺。” 萧长宁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拿着自己给的关防,把事情做得比预想中还要离谱,回头还理直气壮地搬出来当挡箭牌。 “明天一早让人把赵炳从驿站提进刑部大牢。口供和账本同时递上去,堵死赵家翻供的路。” “是。” 霍无咎应完,没走。 萧长宁垂眼整理桌上的文书,感觉那道目光还黏在自己身上。 “还有事?” “殿下瘦了。” 萧长宁的手顿了一下。 “十五天没吃好睡好吧。” “你管得宽。” “臣出京之前殿下的腕子没这么细。” “闭嘴。” 霍无咎不说话了,但人没挪窝。 萧长宁把最后一摞文书码好,锁进柜子,站起来准备走。 路过霍无咎身边的时候,袖子被人拽了一下。 力道不大,就是不撒手。 “干什么?” “殿下。” 霍无咎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脸上那道划伤在灯下很明显,剥了痂的地方露着粉红的新肉。 “十五天。” 萧长宁没抽回手。 “臣数的。” “……你数这个做什么。” 霍无咎没答,拽着那截袖子低下头,额头抵在萧长宁的小臂上,轻轻蹭了一下。 萧长宁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推他。 过了几息,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在霍无咎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不轻不重。 “去睡觉。明天有得忙。” 霍无咎松了手,站起来,人高马大的影子把半间书房都遮住了。 “殿下的床臣睡哪边?” “外间有你的榻。” “榻换了。上回殿下让人换的那张大的。” “那也是外间的。” “外间冷。” “加被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经过回廊时,起了一阵夜风,吹得廊下挂着的风灯摇来晃去。 萧长宁裹紧了外袍,走得快了两步。 霍无咎跟在后头,忽然开口: “殿下,那个蜜饯——” “什么?” “酸的。但味道不错。下回多放两颗。” 萧长宁的脚步没停。 “没有下回。” 霍无咎笑了一声,不接话。 两人的脚步声在回廊上一前一后,深深浅浅地响着。夜风把灯笼吹得转了个圈,光影在地上转了一轮又一轮。 这一夜,东宫难得平静。
第38章 霍将军,要不你还是去旁边擦刀吧 早朝。 太极殿的钟声余音未绝,霍无咎已站定在武将列首。 他昨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外间那张榻确实宽敞,但睡惯了行军帐的人,翻来覆去总觉得不对劲。 半夜,他干脆爬起来,把今天要递的折子又看了一遍。 折子是顾云拟的,措辞滴水不漏,他只在末尾署了个名。 萧长宁站在文官那头,一身朝服笔挺如新裁,脸色比昨日归来时好了些许。 霍无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 那点好气色,是脂粉盖的。 “有事启奏——” 内侍的唱喏声刚落,霍无咎便一步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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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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