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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递折子的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拔刀。 太监躬身接过,快步呈上御案。 皇帝翻开折子,只看了第一页,翻页的手就慢了下来。 满殿死寂。 那份折子并不厚,皇帝却看了很久。 每一页,都附着原始凭证的摘录——泰州盐场的出场记录簿、张庭芳的亲笔供词、赵炳的口供画押,以及白驹镇暗仓的银票清单。 三十七万两。 通兑银票。 这个数目写在纸上,一笔一划,沉重如山。 “霍无咎。” “臣在。” “这些,都是你查的?” “臣奉旨巡查江南盐政,所获证物皆有关防文书为凭,户部备案在册。” 关防文书。 皇帝又翻了翻,果然夹在最后一页。 太子的朱印,户部的大函,日期——永昌十九年秋。 他抬眼,视线扫过对面垂首而立的太子。 萧长宁面无波澜,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崇安。”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赵崇安自班列中走出。他今日穿得一丝不苟,连胡须都精心修剪过。 “臣在。” “泰州盐场截留私盐,每年四十万斤。万福盐号经手转运,走串场河入扬州。你,知不知道?” “臣,不知。” 霍无咎冷眼看着赵崇安笔直的脊背。 这老东西的骨头,比他预想的要硬。 “赵炳,是你侄子。”皇帝将折子合上,发出轻微一声闷响。 “赵炳是赵炳,臣是臣。”赵崇安的回答滴水不漏,“陛下若疑臣,臣愿自请彻查。” 皇帝没接他的话。 他将折子往御案上一放,目光扫过阶下百官。 “都看看。” 太监将折子传了下去。 文官们一个接一个地翻看,当折子传到第四个人手里时,殿内开始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三十七万两,对在场的大多数人而言,是个不吃不喝攒一百年都无法企及的数字。 赵衍白站在武将列中,今日并未佩刀——秋点兵时被霍无咎打断的胳膊,至今还用夹板吊着。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霍无咎的后脑勺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折子,传到了靖王萧长渊手中。 他只翻了两页,手便停住了。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折子上详尽地罗列了赵炳、张庭芳、万福盐号的罪证,每一条线索都如绳索般绞向赵家,每一笔银子都挂在赵崇安的名下。 但那条“漕补”的线——每季两千引,单独列账,最终流入谁的口袋…… 折子里,干干净净,一字未提。 萧长渊面色不变地合上折子,将其递给下一个人。 他的手很稳。 后心,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萧长宁知道,但他没说。 这张牌,被他死死捏在了手里。 “陛下。” 萧长宁终于开口,声音清冷。 “讲。” “盐税案证据确凿,臣以为当移交刑部与大理寺会审。赵炳现押于城外驿站,可即刻提入刑部大牢。另,白驹镇查抄之三十七万两银票,臣请充入国库,以补江南盐税历年亏空。”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敲了三下。 “准。” 赵崇安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臣请陛下明察!赵炳纵有罪,亦当依律论处!霍无咎在徐州擅杀守将,拖拽命官千里,此等行径若不追究,朝廷法度何在?” 霍无咎懒得看他。 “守将拔刀在先,臣为自卫,十二名亲卫可为之作证。至于赵炳——”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嘲弄。 “他骑术不精,路上吐了七回,臣还好心为他换了匹温顺的母马。” 殿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不知是谁没忍住。 皇帝没理会这桩闲事。 “盐税案交刑部,赵炳即日收押。”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崇安,缓缓道: “案子审完之前,你,照常上朝。” 赵崇安的头颅深深低下。 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留的最后体面,也是套在他脖子上的无形枷锁。 “臣,谢陛下隆恩。” 他叩首,起身,回到班列之中。 经过萧长宁身边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赵崇安的眼中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有一种冰冷的、重新审度的平静。 散朝。 百官鱼贯而出。 霍无咎大步流星,三两步追上萧长宁。 “殿下,靖王刚才的脸色——” “看到了。” “他怕了。” “不是怕,是在算。”萧长宁的步子不紧不慢,“他在算,我到底知道多少,值不值得他先下手。” “他敢?” “他不敢。但赵崇安,敢替他敢。” 两人穿过御道,拐入通往东宫的长廊。 秋末的日头没什么温度,廊下有内侍在扫着落叶,见他们过来,慌忙退到一旁行礼。 “殿下,赵炳那边,要不要臣去盯着?” “不必。刑部今日自会提人,你去了,反而落人口实。” “那臣干什么?” “回去把你那两坛萝卜重新封好。敞着口放了一夜,再不封就该馊了。” 霍无咎的脚步,顿了一拍。 “殿下吃了?” “谁说我吃了。” “昨晚坛盖明明松了……” “风吹的。” 霍无咎识趣地闭了嘴,嘴角那点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行至月洞门前,萧长宁忽然停步。 “今天开始,赵崇安会有动作。” “什么动作?” “他会去找靖王。” 萧长宁背手而立,望着庭中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折子里没提靖王,赵崇安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查他,而是我何时会查到靖王头上。他一定会拿着那本暗账去找萧长渊谈条件。” “要么保他,要么,同归于尽。” “就让他们谈?” “让他们谈。”萧长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谈得越深,裂得越快。” 霍无咎靠在廊柱上,双臂环胸。 “殿下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什么?” “让敌人自己打自己。北境的蛮子可不这样,两个部落有仇,骑上马就开战,从不搞这些弯弯绕绕。” 萧长宁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所以他们是蛮子。” 霍无咎一时语塞。 “殿下……” “进去吧。今日户部会来人对账,你坐旁边听着就行,不必开口。” 萧长宁打断他。 “你一开口,他们就紧张。一紧张,就容易说错话。说错话,我反而不好抓把柄。” “臣就光坐着?” “坐着。擦你的刀也行。” 霍无咎低低笑出了声,跟着萧长宁迈进月洞门。 身后长廊上,竹帚刮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仍在继续。 太极殿的方向,赵崇安的轿子已经起轿,拐上了另一条路。 不是回丞相府的路。 是往靖王府去的。
第39章 狗咬狗!赵相的末路! 赵崇安的轿子在靖王府侧门落地。 正门不能走。 大朝刚散,满京城的眼睛都盯着他,这个当口去靖王府正门拜会,无异于在脑门上贴一张供状。 侧门开了半扇,一个面生的小厮探出头。 “丞相大人请随小的来。” 赵崇安没动。 他在轿中静坐了片刻,才撩帘出来。 六十三岁的人,膝盖发僵,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身后的管事伸手去扶,被他一掌拨开。 靖王在花厅等着。 花厅里没点香。萧长渊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茶,一口未动。他今日散朝回来后换了便服,腰间那块御赐的玉佩倒还挂着。 赵崇安进来,行礼。 萧长渊没让座。 “丞相今日来得急。” “事急,礼数上若有唐突,殿下见谅。” “坐吧。”萧长渊终于抬了抬手。 赵崇安落座。 花厅里只有他们两人,连伺候茶水的下人都被打发出去了。萧长渊不蠢,该避的嫌,他比谁都避得干净。 “殿下今早看过那份折子了。” “看了。” “殿下觉得如何?” 萧长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赵大人的侄子,胆子不小。” 赵崇安没接这话。 “老臣来,是想问殿下一句实话。” “你问。” “折子里——殿下注意到少了什么吗?” 萧长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赵崇安脸上。 二人对视了数息。 “漕补。”萧长渊吐出两个字。 赵崇安点头。 “太子没提。” “他为什么不提?” “两种可能。”赵崇安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手里没有漕补的账。张庭芳只管填表,银子怎么走的、流到哪里,他未必说得清。” “第二?” “他有,但他在等。” 萧长渊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 “等什么?” “等殿下坐不住。” 花厅安静了一阵。院子里有棵枣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枯枝在风里发出咯吱的轻响。 “丞相,”萧长渊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家的事,是赵家的事。” 赵崇安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一张苍老的脸上绷开,皱纹里蓄满算计。 “殿下说得对。赵家的事,是赵家的事。可那条漕补的线,两头拴着的——一头是赵家,另一头,是殿下的私库。” 萧长渊的手指停了。 “十二年。”赵崇安不紧不慢地说,“每季两千引,折合白银,殿下该比老臣算得清。这笔钱从泰州出来,不经万福盐号,不走扬州,单独列账。账在哪里,殿下心里有数。” “你想说什么?” “老臣想说——赵家若倒了,这条线不会自己断。” 萧长渊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赵崇安。 “丞相今日来,是来威胁本王?” “不敢。”赵崇安的声音恭敬得体,“老臣是来与殿下商量一条活路。” “什么活路?” “太子手里的牌,无非是赵炳的供词、张庭芳的账簿、白驹镇的银票。这些东西够扳倒赵家,但够不够扳倒殿下——取决于漕补那条线,他查到了几分。” 赵崇安站起身,走到萧长渊身侧。 “老臣有一个法子,让这条线彻底断掉。” 萧长渊回头看他。 “赵炳现在押在城外驿站,明日就要进刑部大牢。一旦入了刑部,口供就不在我们手里了。”赵崇安的声音很轻,“但今晚——人还在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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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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