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今日不同。 今日他身后站着乾清宫的人。 萧长宁伸出手,腕下垫了脉枕。 曹文谦两指搭上去,眉心微微一压。 屋里没人说话。 霍无咎站在萧长宁身后,手臂抱在胸前,整个人堵了半面屏风。 曹文谦诊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眼。 霍无咎问:“曹院使看我做什么?我有脉?” 曹文谦手一抖,差点按错位置。 何太监笑着打圆场:“将军体恤殿下,站近些也是情分。” 霍无咎道:“那你也站远些。你没情分。” 何太监的笑僵在脸上。 萧长宁拿茶盏遮了一下唇。 曹文谦诊完左手,又换右手。 这回诊得更久。 久到冯道年都开始数炭盆里的火星。 半盏茶后,曹文谦收手。 “殿下脉象有些虚浮,脾胃仍寒,近日进补太过,反扰了气机。” 何太监看了他一眼:“只是进补太过?” 曹文谦低头:“是。” 何太监笑意浅了:“曹院使,陛下问的是太子殿下身子可宜承嗣。您这一句脾胃寒,怕不好交差。” 曹文谦额角冒汗。 这话问得狠。 所以,东宫很快就要被催得鸡飞狗跳。 说不宜,便是太子体弱,朝臣马上能拿阴人体质做文章。 萧长宁没开口。 他按昨夜霍无咎教的,偏头看了霍无咎一眼。 那一眼很短。 霍无咎却接住了。 他上前半步,把萧长宁的手从脉枕上拿回来,握进自己掌心里。 动作自然得过分。 “曹院使,”霍无咎问,“我家殿下身子到底能不能养?” 曹文谦斟酌着说:“能养。只要饮食有节,起居勿劳,三五个月便可见好。” “那承嗣呢?” 曹文谦被逼得后背发热:“这……阴人承嗣,本就看天时与调养,急不得。” 霍无咎点头:“听见了?急不得。” 何太监还要说话:“可是陛下……” “陛下是父亲,盼着孙儿,是人之常情。”霍无咎截了他的话,“可太子也是陛下的儿子。为了孙儿,把儿子催坏了,传出去好听?” 何太监嘴巴张了张,没接上。 这话粗,但它占理。 而且粗得很有用。 萧长宁垂着眼,指尖还被霍无咎握着。 掌心热,热得有些碍事。 曹文谦顺势躬身:“将军所言也在医理。殿下眼下当以调养为先,若强行进补,反伤根本。” 何太监盯着他:“曹院使这话,是要写进脉案的?” 曹文谦这回没退:“写。” 屋里安静了一下。 萧长宁终于开口:“既然要写,不妨写清楚些。前日乾清宫赏来的参汤,曹院使也看一看方子,免得东宫用错了补药,辜负父皇心意。” 何太监脸上的肉动了动。 “殿下,那参汤是御膳房按旧例炖的。” “旧例?”萧长宁看向冯道年,“把汤底留样拿来。” 冯道年早备好了。 小瓷盅端上来,里头只剩一点汤底,颜色发深。 曹文谦闻过,又以银勺挑了一点,放在舌尖。 他脸上那点官场练出来的稳当,差点没保住。 他没说话。 萧长宁问:“如何?” 曹文谦迟疑。 霍无咎在旁边补了一句:“说人话。” 曹文谦咳了一声:“参、当归、鹿茸、紫河车,另有益母草、菟丝子。” 霍无咎皱眉:“益母草不是女子产后用的?” 曹文谦:“也可活血调经。” 霍无咎:“我家殿下调什么经?” 曹文谦把头低得更深。 这话不好答。 何太监额头的汗下来了:“御膳房许是……许是按补身的方子炖错了。” 萧长宁端起茶,没喝。 “炖错了,还让公公盯着孤喝?” 何太监跪下了。 跪得很快。 “奴才只是奉旨送汤,方子绝不知情!” 霍无咎弯腰看他:“你前日不是笑得挺会知情?” 何太监把头磕下去:“将军明鉴,奴才真不知。” 萧长宁没理他,只看曹文谦。 “曹院使,此汤若连服七日,会如何?” 曹文谦喉咙动了动。 他太清楚今日这张脉案的分量了。 “若体壮者服之,无碍。若殿下这般底子,连服数日,恐有虚火上扰、血行失度之症。至于承嗣……未必有益。” 未必有益。 萧长宁把茶盏放下。 “那就请曹院使照实写。父皇心疼孤,想必也不愿东宫乱补。” 曹文谦应下,提笔写脉案。 何太监跪在地上,背后衣料湿了一片。 霍无咎闲着没事,蹲到他旁边。 何太监被他蹲得毛骨悚然:“将军……” 霍无咎问:“你们内侍省送汤,都不验方?” “验,验的。” “那以后先给你喝一碗。” 何太监快哭了:“奴才贱命,哪敢用御赐之物。” “别客气。”霍无咎拍了拍他肩膀,“我替殿下谢你。” 萧长宁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霍无咎,起来。” 霍无咎站起身,没再欺负人。 曹文谦写完脉案,双手呈上。 萧长宁扫了一遍,递给冯道年收好。 何太监还跪着。 萧长宁这才看他:“回去告诉父皇,孤身子无碍。曹院使说了,调养三五个月便可见好。至于参汤,东宫受不起这份厚赐,往后不必送了。” 何太监忙应:“奴才记下了。” “还有。”萧长宁停了停,“那六个加派的侍卫,既是父皇爱护东宫,孤领情。但他们夜里站得辛苦,明日起调去外院守库房。内院起居,不劳外人操心。” 何太监抬头,想说什么,又压了回去。 这不是商量。 这是把皇帝伸进东宫床帷的手,客客气气折了一根。 太医院一行人走后,屋里松快下来。 冯道年把门关上,低声道:“殿下,乾清宫那边会不会恼?” “会。”萧长宁说,“但他没法发作。” 皇帝能催皇嗣,不能承认自己往儿子汤里塞助孕药。 更不能承认,他派人盯着东宫夜里几更灭灯。 这事摆到明面上,难看的不是太子。 是父亲。 霍无咎把那份假菜单拿起来,弹了弹纸边:“殿下这出戏,亏得我配得好。” 萧长宁看他:“你配什么了?” “我握你手了。” “……” “你还看我了。” 萧长宁拿起镇纸。 霍无咎退到三步外:“臣去看看陈虎有没有把腌萝卜坛子藏好。” “站住。” 霍无咎站住。 萧长宁把镇纸放回去,声音低了些。 “今日做得不错。” 霍无咎没动。 这句夸,比赏他一营兵还稀罕。 他看着萧长宁,半天才憋出一句:“那臣今晚能不能不睡外间?” 萧长宁眼底刚浮起的一点暖意瞬间散了。 “不能。” 霍无咎:“我今日救驾有功。” “救谁的驾?” “救殿下的脉。” 萧长宁气得反而笑了:“你的功劳,记账上。” 霍无咎还想讨价还价,外头顾云来报。 “殿下,相府有动静。” 萧长宁神色收了回去:“说。” 顾云进门,身上沾着寒气。 “赵崇安病了三日,今日午后见了靖王府的人。来人走的后门,停了不到半炷香。出来后,直奔吏部尚书府。” 萧长宁接过他递来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除夕宫宴,礼部拟奏,立储当以皇嗣为先。 霍无咎读完,脸沉下来。 “他们还真敢。” 萧长宁把纸条放到烛火上烧了。 纸张卷曲,化为黑灰。 “当然敢。父皇催皇嗣,他们就拿皇嗣做刀。赵崇安病归病,咬人还是会咬。” 霍无咎问:“怎么打?” 萧长宁看向窗外。 腊梅又开了一朵。 “除夕宫宴,百官宗亲都在。赵家想当众问孤有没有皇嗣。” 他转身,拿起曹文谦刚写好的脉案。 “那孤就当众告诉他们。” 霍无咎皱眉:“告诉什么?” 萧长宁把脉案递给他,指尖点在“强补伤身”四个字上。 “告诉他们,东宫不是不能生。” 他抬眼。 “是有人,急着逼孤生。”
第45章 除夕的烟火,只落在你身侧 腊月二十七,京城落了头一场大雪。 东宫书房里炭火烧得旺。 顾云跪坐在矮几旁,面前铺开三张纸,每张纸上是一个不同的名字。 “礼部侍郎周正伦,吏部郎中韩守约,光禄寺卿贺延年。” 顾云一个一个点过去。 “这三人近五日内都去过靖王府,走的是同一个角门。” 萧长宁翻着手里的拜帖。 腊月里各府送年礼、递帖子再寻常不过。 偏偏这三个人的帖子,不约而同提了一件事——除夕宫宴的座次安排。 “周正伦管的是宫宴流程,韩守约手上攥着官员考评,贺延年管宴席酒食。” 萧长宁把帖子叠好搁下。 “三个人凑在一起,连坐什么位子、喝什么酒、谁先谁后开口,全都安排妥了。” 顾云低声道:“属下还查到,礼部已经拟了一份宫宴议程的草稿,夹在年终奏事的折子堆里。初稿写的是百官贺岁之后,由宗亲领颂家国祥瑞。” “祥瑞?” “是。草稿里头单列了一条——皇嗣绵延,国祚永昌。” “拟由宗正寺少卿崔鹤年当众宣读皇室子嗣录,逐一点名各王府子女。殿下与靖王尚无子嗣,届时便会被着重提及。” 萧长宁端起茶,又缓缓放下。 宗正寺当众宣读子嗣录,满朝文武都听着。 他一个阴人太子,成婚数月无所出,这事在百官面前摊开来说,哪怕不指名弹劾,光是那些目光就够杀人了。 赵崇安不必自己动手,只需让崔鹤年念个名册,靖王的人再添一把火,便能把“太子能不能生”变成一场朝堂公议。 “崔鹤年呢?” “刚收了赵家一幅宋朝的碑帖。” 萧长宁扯了下嘴角:“又是碑帖。上回也是。这人收东西倒专一。” 顾云没接话。 上回崔鹤年被萧长宁拿住把柄,消停了一阵,现在又冒头,说明赵家给的筹码够重。 “礼部那份议程草稿,能截下来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