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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子是请安的规制格式,措辞恭谨,逢迎处得体却不显卑微,像极了沈贵妃的性子——腰弯得下,骨头折不断。 折子末尾,有一行小字被朱笔涂了个严实。 但纸薄,字迹透了过来。 “妾身叩请陛下,准长宁习武强身。” 萧长宁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没动。 “她写了三回。”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头两回朕留中不发,第三回,还没递上来,就出了事。” 萧长宁把折子合上,放回桌面。 “儿臣斗胆,请父皇明示。” 皇帝靠进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没看他。 “你一直以为,你八岁那年阴人体质暴露,你母妃因此获罪。对也不对?” “体质暴露是由头,可真正让朕下旨幽禁她的,是另一件事。” 殿里没有风。暖炉烧得很足,檀香袅袅地往上飘。 “她找了一个江湖郎中。”皇帝说,“从蜀地请来的,走的是她娘家的门路。那人声称有秘法,能用药石之术,逆转阴人体质。” 萧长宁的脊背纹丝不动。 “赵崇安查到此事,密奏于朕。朕派人去拿,搜出来的药方——那些东西若真灌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皇帝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桩陈年公案。 “她是糊涂了。那个郎中,赐了极刑,你母妃迁入冷宫。后头的事,你都知道。” 萧长宁知道。 冷宫三年,无人探视。他十一岁那年的冬天,冯道年半夜把他从床上摇醒,领着他穿过大半个皇城,到冷宫门口时,人已经没了。 他只拿回来一枚白玉环佩。 “儿臣知晓了。”萧长宁说。声音稳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父皇今日翻出旧事,不只是为了聊家常。” 皇帝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你这一点,不像她。” 他拿起案上一份文书,随手翻了翻,“太医院前几日递了东宫的脉案上来,朕看了。你的膳房食单,朕也让人抄了一份。有几味药材搭在一起,挺有意思。” 那几味药材的名字,像针一样扎进萧长宁的脑中。 面上,他却什么都没露。 皇帝没有往下说,只是把那份文书丢到一旁。 “你母妃当年拼了命想改你的命,你如今呢?她倔,你比她还倔。朕有时候想,你们母子到底是像还是不像。” 萧长宁垂眼:“儿臣体质寒凉,陆先生的食疗方子以温补为主,并无不妥。” “行了。”皇帝摆了摆手,不打算在这件事上纠缠,话头一转。 “朕叫你来,还有正事。” 他从案上拣出一道拟好的草旨,推到萧长宁面前。 “二月开春,朕打算北巡。名义上巡视边防,实则——阿史那部的新可汗递了国书来,想谈通商互市。这种事朕不放心旁人去办,要亲自见一见。” 萧长宁目光掠过草旨上的随驾名单。 霍无咎三个字,排在武将首位。 “你留京监国。霍无咎以镇国将军衔随驾北行,统御护驾亲军。” 萧长宁抬头。 他瞬间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分开。 把他和霍无咎拆到南北两头,一个困在京城的权力旋涡里,一个带到北境天高地远处。 这不是信任,更不是器重。 这是拆分,是考验。 是要看霍无咎离了东宫之后,还听谁的话。也是要看他萧长宁独自监国时,手会伸多长。 “儿臣遵旨。” 皇帝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萧长宁行礼,转身,一步步走出乾清宫。 冬日的光打在汉白玉台阶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马车上,他一个字没说。冯道年驾车,从侧门绕行回宫,路过太液池时,萧长宁掀了一下车帘,又放下了。 回到东宫,他没去找霍无咎,径直进了书房。 “顾云。” 顾云闪身而入。 “查一件事。永昌八年前后,蜀地来京的一名江湖医者,经沈贵妃娘家引荐入宫。此人后来被赐了极刑。” 萧长宁顿了顿。 “查他到底死没死。” 顾云领命退下。 门关上,萧长宁独自坐了很久。 霍无咎来了三回。 头一回隔着门问要不要用膳,被冯道年挡了。 第二回他亲自端了茶来敲门,萧长宁说不渴。 第三回,约莫亥时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红枣银耳羹,热气腾腾。 萧长宁坐在书案后,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白玉环佩。 成色极旧,边角磨得圆润,穗子已经褪了色。 霍无咎在他身侧坐下来,没问。 他把手炉从自己怀里掏出来,塞进萧长宁掌心。 玉佩被手炉挤到一边,萧长宁的手指碰到铜壁上的温度,微微蜷了一下。 两个人沉默对坐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影子在墙上摇摇荡荡。 “二月北巡,”萧长宁终于开口,“父皇要你随驾。” 他只说了这一件事。 霍无咎听完没接话,等了一会儿,才问:“殿下想让臣去,还是不去?” “你想去吗?” “殿下在哪,臣就在哪。”霍无咎说,“但殿下若让臣去,臣就去。不过有个条件。” 萧长宁看他。 “殿下一日三餐,让冯公公拿纸记下来。臣回来逐条查验,少一顿罚一顿。” 萧长宁被这句话从沉闷的情绪里硬生生拽出来,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应。 也没拒。 --- 同一个夜里,城西赵府。 赵崇安坐在书房里,面前立着兵部侍郎郑怀恩。 郑怀恩带来了一份北境的密报:霍无咎的副将韩铮近日动作频繁,先后拿掉了军中三名校尉,还重新调配了边关五座烽燧的驻防将领。 “清一色换上了霍无咎的旧部。”郑怀恩低声道,“这是在扫路。” 赵崇安盯着密报看了很久。 “北巡的事,支持。”他把密报收进袖中,嗓音嘶哑,“路上的事……另议。” --- 次日午后,赵衍白第三次登门东宫。 这回他没带年货没带酒,只带了一份厚厚的卷宗。 “家父让我转呈殿下。” 卷宗摊开,是靖王私通边关商贩走私铁器的实证——账目、书信、经手人供状,一应俱全,条条能要命。 “条件?”萧长宁翻着卷宗,语调随意。 “盐税案结案。家父体面致仕,赵氏子弟免连坐。” 萧长宁一页一页翻完,合上。 东西分量够重,呈到御前,定靖王一个“通敌资敌”绰绰有余。 但赵崇安交出来得太痛快了。 这老狐狸是想用靖王的命,换赵家全身而退,以揭发之功,求一个蛰伏的机会。 “赵公子。”萧长宁把卷宗推回去,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回去告诉令尊,靖王那边,前日也递了一份差不多的东西过来。” 他顿了顿。 “内容嘛——大同小异。” 赵衍白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硬生生忍住了要问的话。行了个礼,抱着卷宗匆匆离去。 霍无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为什么不接?那些证据够扎实。” “两边都不接。”萧长宁将手中的茶放下,“让他们各猜各的,猜到疑心长了根,自己就先咬起来了。何必我动手。” 霍无咎看了他半晌。 “殿下,你今日从乾清宫回来之后,就不对。” 萧长宁执笔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接话。 --- 那夜很深了,寝殿里的灯已经灭了。 萧长宁躺着没动,呼吸却不匀。 霍无咎翻过身,一条手臂伸过来,将他整个人拽进怀里,箍得很紧。 “殿下不想说的,我不问。” 嗓音压得极低,气息擦过耳廓。 “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我不是你的棋子,也不只是你的臣。” 他停了一下。 “有些事,你可以靠着我。” 萧长宁僵在原处。 过了很久——久到霍无咎以为他不会有任何回应——他的手指慢慢攥住了霍无咎胸前的衣襟。 收紧。 再收紧。 他什么都没说。 霍无咎也不再出声。 他把下巴抵在萧长宁发顶,感受着掌下那具绷了一整日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 一整夜,那只手都没有松开。
第51章 你不配,你个半截入土的病猫也想辅政? 正月初十,大朝。 皇帝的旨意在太极殿里念了整整一刻钟。 二月初二启程北巡,镇国将军霍无咎统率三千御林军护驾随行,太子萧长宁留京监国,代掌六部印信。 旨意念完,殿内死寂。随即,压抑不住的声浪如暗潮般涌动。 萧长宁跪在百官最前列,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一字未言。 余光里,赵崇安跪地领旨时偏了一下头,那一眼不长,但萧长宁接住了。 散朝时,靖王没走正门,径直拐向了宗人府的方向。 萧长宁看都没看。 --- 回到东宫,他把冯道年、顾云、林文正全叫进了书房。 门一关,他连茶都没喝,直接摊开六部职属表,拿朱笔在上头圈画。 “户部,林文正盯死了。以年终决算清查的名义,所有非常规拨款即刻冻结。” “兵部那边我亲自批,奏折流转走冯公公的手,不过中书省。” “京城防务——”他停笔,看向冯道年,“九门守备的值班簿,每日抄一份送到我案上。” 冯道年应下。 顾云等了一会儿,问:“殿下,北巡随驾名单,臣也拿到了。霍将军排在武将首位……” “我知道。” 萧长宁把一张写好的薄纸折了三折,用火漆封口,推到桌角。 “这封信,交给霍无咎。告诉他,到了北境再拆。” 顾云收好信。 三人领完差事退出去,书房重新空下来。 萧长宁坐了片刻,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四个字:代天宣慰。 这是给霍无咎的真正任务——借随驾之便重返北境,以天子名义接触旧部,把三军指挥权从朝廷含混不清的“代管”里,彻底拿回来。 皇帝要拆他们,他偏要借这道东风,把丢掉的棋子全捡回来。 --- 晚间,霍无咎来书房找他。 萧长宁把监国期间的全部安排讲了一遍。兵部的、户部的、九门的、宗人府的、赵家的、靖王的,桩桩件件,哪颗棋子在哪个位置,何时动,何时按,全交代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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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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