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长宁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起身,走到镜前。 镜中人眼下青黑,胡茬冒了头,一身颓唐。 他拿起乌沉木柄的剃刀,利落地刮净胡须,动作快而稳,像是在雕琢一件兵器。 “去回张禄。” 冰冷的刀锋映出他锐利的眼。 “就说本宫同意。但人选,要重定。” 冯道年一怔:“殿下……” “父皇想看我乱,我偏要比任何时候都稳。”萧长宁放下剃刀,对着镜中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八个太少,也太显眼。换成十二个,从各部拣选,家世清白,性情温顺,无党无派。” “人进来,分三组,住三个偏院,各配一名教习嬷嬷。起居、用膳、出入,时时刻刻,笔笔记录在案。” “她们想做什么都可以,缝衣,女红,都随她们。” “但有一条——” “谁也不许踏出各自的院门半步。” 冯道年明白了。 “这样一来,她们就不是眼线,而是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萧长宁转身,目光落在书案上,“父皇想看一场乱局,我就偏要让他看到一个铁桶般的东宫。” 冯道年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殿下这招,狠。” 萧长宁没再说话,提笔给内务府总管张禄写信。 字迹工整,语气恭敬,却字字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信末,他又附上一份亲笔拟定的《东宫女史暂行条例》,最后只加了一句。 “违者,逐。” 午时,顾云来报。 “殿下,内务府回话,同意重选。只是……户部周启明那边,听说女儿落选,颇有微词。” “让林文正去见他。”萧长宁眼皮都未抬,“就说东宫水深,本宫是爱护周小姐清誉。他是个聪明人。” “若他不是呢?” “他的饭碗在林文正手里。” 顾云领命退下。 萧长宁走出书房,院中,霍无咎种下的梅树已抽出新叶。 他立在树下,摩挲着怀中那枚粗糙的铜哨。 很轻。 却压得他指骨生疼。 三天后,霍无咎的回信到了。 信纸是驿站最粗劣的草纸,字迹却力透纸背。 “已至邯郸,一切如常。羊肉不错。” 萧长宁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捧灰烬。 又过了五日,乾清宫来人了。 来的是孙嬷嬷,皇帝身边最老、最心腹的内侍。 她进东宫后,并未求见太子,而是径直去了账房。 顾云立刻来报。 萧长宁放下奏折:“呆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翻了近三月的账目。” “看出什么了?” “账目是林大人亲手理的,天衣无缝。”顾云压低声音,“但孙嬷嬷,特意问了药膳的开支。” 萧长宁指尖在桌面轻点。 “药膳?” “是。她问为何比去年同期多出三成。账房按您的吩咐,只说是殿下体虚调理。她便没再多问。” “没问何病?” “没有。” 萧长宁靠回椅背。 孙嬷嬷,是父皇的眼睛,也是父皇的手。 她来查账,只关注药膳。 霍无咎离京、强塞女眷、查药膳……一条线清晰地串了起来。 父皇在怀疑。 不是怀疑他沉迷男色,而是怀疑他在图谋什么。 “顾云,去查,孙嬷嬷出宫后,去了何处。” “是。” 顾云很快返回。 “殿下,她没去别处,直接回了乾清宫。但……在离开账房后,她去了一趟储物库。” “储物库?”萧长宁皱眉。 “就是存放各处赏赐杂物的地方。” 萧长宁猛地站起身。 “带我过去。” 储物库深藏东宫一角,门扉开启,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萧长宁只扫了一眼,就发现了问题。 东西,被动过。 痕迹很轻微,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径直走向最深处,那里码放着皇帝历年来的赏赐。 他在一个紫檀锦盒前停下。 秋猎后,父皇赏的一套羊脂玉器。 他打开盒盖。 玉器完好。 但在盒子底部,多了一道极浅、极新的划痕。 “顾云,除了你我,谁还有库房钥匙?” “只有冯总管。” “去查,孙嬷嬷离开东宫后,去了哪里。” “是。” 结果很快出来。 孙嬷嬷回了乾清宫,在御书房内,待足了一个时辰。 萧长宁独坐书房,脑中飞速推演。 查药膳,是疑他身体有变。 探库房,是寻他暗藏之物。 父皇到底在怀疑什么? 萧长宁忽然想到了。 他走到书案前,指尖在案底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轻轻一按,暗格悄然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赵崇安留下的铁皮匣子。 他取出,仔细检视。 封条完好。 火漆印也完好。 但是…… 萧长宁的指尖,轻轻抚过封条的边缘。 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折痕,藏在蜡印之下。 有人用极高明的手法,揭开过,又重新封上了。 他瞳孔骤缩。 父皇知道了。 或者说,父皇在试探他,是否知道父皇知道了。 好一招父子连环计。 萧长宁将铁匣放回暗格,靠回椅背,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父皇知道他手握利刃,却不确定他何时会出鞘,所以派人打探。 孙嬷嬷没找到铁匣,却查到了药膳的异常。 这足以让父皇认定,他在图谋不轨。 可父皇还不想翻脸。 于是,那十二个女人,既是眼线,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刀。 一盘好棋。 萧长宁重新提笔,给霍无咎写信,这一次,写得长了些。 “霍将军,北境风光如何?京中一切如常。” “东宫新来十二位女史,皆是各部家眷,温顺乖巧。然臣总觉其目光背后,藏着些别的东西。不知是否是臣多心?” “另,臣近日偶读兵法,见一句颇为有趣:敌之眼线,亦可是我之信使。将军以为然否?” 信写完,他用密蜡封好。 这一次,他没走东宫密道。 他唤来陈虎,将信交给一个即将北上的商队。 商队老板,是霍无咎在北境的旧部。 天罗地网,总有疏漏。 父皇的眼睛再多,也休想看清他棋盘上的每一步。
第70章 殿下在京城递刀,将军在北境砍人 霍无咎抵达北境时,春雪还未化尽。 徐州一战让北境军声名大噪,但内里的虚实,只有他自己清楚。 粮草吃紧,兵源不足,马匹老化。 萧长宁的密信里,字字句句都透着这个意思,只是说得隐晦。 驿站里,霍无咎就着昏黄的灯火,将那封信看了整整一夜。 “敌之眼线,亦可是我之信使。” 太子是说,父皇在看,他也在让父皇看。 看一个即便主帅不在,也无懈可击的东宫。 陈虎在门外踱步,见霍无咎出来,连忙递上温好的汤。 “将军,用膳了。” 霍无咎接过,喝了一口,寡淡无味。 他想起萧长宁面前那碗永远清淡的白粥,想起那晚自己吃得满嘴流油的炖羊肉。 京城里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去查,京中最近可有异动。” 陈虎挠了挠头:“将军,咱们这儿消息闭塞。” “那就去疏通。”霍无咎放下碗,“我要知道东宫的一切。” 三天后,消息零星传来。 皇帝塞了十二个女人进东宫,太子不仅没拒,还自己重定了人选,立下规矩。户部周启明闹事,被林文正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霍无咎听完,嘴角下沉。 太子这一手,是把父皇递来的刀子,全变成了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父皇想看一场乱局,却只看到了一个比他在时还要固若金汤的东宫。 霍无咎摩挲着怀里那枚粗糙的铜哨,几乎能想象出萧长宁冷着脸,处置这一切的模样。 “将军,军备该补充了。”副将吕青山进来,面色沉重,“徐州一战,马匹折了四十多匹,十八名神弓手折损,按朝廷下拨的这点东西,秋天大阅兵,咱们的编制都凑不齐。” 这才是萧长宁要他回北境的真正原因。 父皇在试探东宫的同时,也在扼住北境军的咽喉。 一石二鸟。 “清点私库,还有多少银子。”霍无咎站起身。 “三万两。” “取一万,去徐州采买马匹弓箭。” 吕青山一惊:“将军,那是弟兄们的活命钱!” “钱留着,人死了,要钱何用?”霍无咎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一点,“父皇想看我们撑不住,我偏要让他看到一支比从前更强的北境军。” 吕青山看着他眼中的寒光,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一个月内,北境军的装备焕然一新,马匹补齐。 账目上,自然是一笔糊涂账,只说是用来修缮城防。 霍无咎又做了另一件事。 他孤身一人,进了草原部落头领阿史那的帐篷。 两人密谈一夜,无人知晓内容。 但第二天,阿史那便派人送来了五百匹上等战马,和两千石粮食。 吕青山看得目瞪口呆。 “谈生意。”霍无咎淡淡道,“草原上的人,只认实力和好处。” 这些动作,京城的眼线会看到,会报上去。 但报上去时,已是既定事实。 四月中旬,萧长宁的第三封信到了。 信上只提了一件事:户部清账,兵部侍郎汪宗翰名下,有一笔五万两的军费,去向不明。 信末,萧长宁只问了一句。 “北境军,缺钱否?” 霍无咎看完,在灯下低低地笑出了声。 太子在京城,为他递来了一把刀。 他给萧长宁的回信只有一个字。 “缺。” 汪宗翰在京城,可他的爪牙遍布各地。 其中一个叫汪明的,正在徐州做私盐生意。 霍无咎派人放出风声,以北境军的名义,高价采买一批军械。 汪明果然上钩。 月圆之夜,废弃庄园。 就在双方验货交割的瞬间,霍无咎一刀劈开木箱。 箱内,根本不是什么军械,而是一包包码放整齐的私盐。 “拿着兵部的批文,走私私盐?”霍无咎的刀锋,抵上了汪明的喉咙,“好大的胆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