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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宁没接话。 霍无咎往前倾了倾身子。 “殿下,你已经比他强了。” 萧长宁看了他半晌。 “你倒是比以前会说话了。” “跟殿下学的。” 萧长宁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次没那么烫了。 他搁下盏,手指在茶盖上转了一圈。 “那局棋,最后我赢了半目。” 霍无咎:“殿下棋力高。” “不是。”萧长宁说,“他让的。最后三手,他故意漏了一个劫。” 霍无咎皱了下眉。 “他在试我。试我赢了之后会不会手软。” 萧长宁把棋盒推开。 “我没手软。” “然后呢?” “然后他说,旧账不查了。” 霍无咎那根一直无意识转着的拐杖停了。 “不查了?” “不查了。他原话就是这四个字——'朕不查了'。” 萧长宁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 “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这才是最难办的。” 皇帝说了实话,就意味着他已经不打算再跟萧长宁绕弯子。 不绕弯子,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放手,要么是摊牌。 “殿下觉得是哪种?” “你猜。” “臣猜不着,臣愚钝。” 萧长宁从椅子上直起腰,看向霍无咎:“他在交代后事。” 这四个字落地,书房里没了声响。 窗外风过,吹动树梢,院子里传来更夫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他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萧长宁说。 “今日见他,眼下发青,手指发颤,下棋落子的时候腕骨在抖。曹文谦说还有半年,我看未必。” 霍无咎没吭声。 “他今天跟我摊牌,是告诉我,他已经选了我,不会再换人。但同时也在告诉我另一件事——” 萧长宁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副本的事。他知道我手里有他杀我母妃的证据。他不怕。因为他赌我不敢翻。” “他赌对了?” “暂时赌对了。” 萧长宁把那三颗被体温捂软的蜜饯摆在桌上,挑了一颗最完整的。 “我现在翻这张牌,等于告诉天下人,皇帝弑妃、迫害储君。萧家颜面扫地,我还没坐上那个位子就先把根基炸没了。这种蠢事我不会干。” 霍无咎:“那这张牌什么时候翻?” “不翻了。” 霍无咎一愣。 萧长宁把蜜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是酸的。 “这张牌从始至终不是用来翻的。它是一把悬在我和他之间的刀。他知道,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对方知道。只要这把刀一直悬着,他就不会在最后几个月里对我下死手。” “那他要是——” “他不会。” 萧长宁的语气笃定。 “他今天跟我说了实话,说了杀我母妃的理由。他是在跟我算总账。一个快死的人算总账,不是要翻脸,是要求一个心安。” 霍无咎在凳子上坐了好一阵,消化这番话。 半晌他说:“殿下的意思是,从今天起,开始等。” “等他死?” 萧长宁把第二颗蜜饯推过去。 “说得难听了点。但没错。” 霍无咎没拿那颗蜜饯,伸手把萧长宁搁在桌面上的手翻过来,看他掌心。 指根处一排深深的月牙印,是自己掐的。 “殿下回来的时候,手握成这样了。” 萧长宁往回抽手,没抽动。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他。” 霍无咎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讨论明天早饭吃什么。 “你宰了他,我嫁谁?” 霍无咎噎住。 萧长宁抽回手,拿起最后一颗蜜饯。 “最后一颗了。你不吃?” “殿下吃。” “你白天留了四颗。”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 “我让你留一半,七颗的一半是三颗半。你留了四颗。多出来的那颗怎么算?” “四舍五入——” “三怎么入四。” 霍无咎抿了下嘴角:“臣算术不好。” 萧长宁把那颗蜜饯扔过去,霍无咎一把接住。 “去睡吧。” 萧长宁站起来。 “明天早朝还有事。吕青山的信回来之前,我们什么都不动。” 霍无咎站起来,把拐杖重新夹在腋下。 走到门口停住。 “殿下。” “嗯。” “他说规矩比人命重。” 霍无咎背对着他,声音不高。 “等殿下坐了那个位子——” “规矩是死人定的。” 萧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孤还活着。” 霍无咎转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打在萧长宁脸上,白惨惨的。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他握着拐杖的手松了松。 “那臣去睡了。殿下也早些歇。” “嗯。” 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一路远去。 萧长宁独自坐在书房里,打开棋盒,倒出那些黑白玉子。 他拈起一枚白子,就是皇帝按在天元位上的那枚。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搁在掌心里。 良久,收进袖中。 灯火摇了摇,他起身灭了灯,回了寝殿。 枕头底下压着霍无咎塞的铜哨,冰凉的,硌着后脑勺。 萧长宁没拿出来。 就这么硌着,阖上了眼。
第81章 演!演到他咽气为止! 吕青山的信比预想中来得早。 三天后的午后,顾云亲自送进来一个油纸包裹,外层封了火漆,漆印上压着一枚狼牙纹。 这是霍无咎设在北境的私驿暗号,经由商队带进京城,再转顾云的人手。 三道弯,谁也截不住。 萧长宁拆信的时候霍无咎就坐在旁边,拐杖靠着桌腿。 他今天没出去练刀,说膝盖疼,实际上是赖着不走。 信不长,吕青山是武人,写字跟砍人一样,一刀一划都往要害去—— “霍帅亲启。北境换防已毕,方砚清所派监军姓韩名德祐,文官出身,不通军务,每日只查伙食账。镇北三营仍听霍帅号令,粮饷足支至明年开春。另,近日有人持兵部公函调阅边防舆图,被末将以军机为由挡回。请示下一步行止。” 萧长宁把信看了两遍,递给霍无咎。 霍无咎扫了一眼。 “韩德祐我认识,永昌十二年兵部考功司的,写折子可以,骑马会掉。” “他不是去打仗的。”萧长宁把信纸折起来,凑到灯上点了。“他是去看你还能不能指挥得动北境。” “那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不在,北境照样转。”萧长宁看着纸灰簌簌落进铜盆。“这正是父皇想看到的。” 霍无咎没出声。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霍无咎瘸了以后,北境还能不能用。如果能用,说明北境靠的是制度,不是靠你一个人。那他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萧长宁抬眼看他。 “放心把你留在京城。” 这话里的意思盘根错节,霍无咎嚼了一会儿才品过来。 皇帝现在最怕的不是北境出事,而是霍无咎带着北境的兵回来闹。 一个瘸腿将军困在京城,北境还能正常运转——这才是最安全的局面。 “所以我这条腿还得继续瘸着。” “至少在他咽气之前。” 萧长宁拿过吕青山信里夹着的一张单子。 那是近两个月北境来往人员的名录,密密麻麻写了三页。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冯时雨,户部清吏司主事。十月初九入镇北大营,待了六天。查的不是韩德祐那边的伙食账。” 霍无咎凑过来看。 “查什么?” “查永昌十五年到十七年的旧账。”萧长宁说,“你爹在的那三年。” 霍无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些。 “他不是说不查了?” “他说不查了,是对我说的。”萧长宁把单子放下,“可他派了人去北境,是做给他自己看的。” “一个将死的人算总账,不是算一本,是算所有的。他要在闭眼之前把每一笔都看清楚,然后决定哪些带进棺材,哪些留给我收拾。” 霍无咎的手搭在膝盖上,大拇指死死摁着膝盖骨,指节泛白。 “我爹那三年的账没问题。” “我知道没问题。”萧长宁的声音很静,“但如果他想让它有问题呢?” 这句话像块石头,堵得霍无咎喉咙发紧。 萧长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杈戳在灰白的天底下。 “他不会动你爹的名声。”萧长宁忽然说。 “他动你爹,等于动北境军心,他没这么蠢。他查旧账,是想看看我到底往北境塞了多少自己的人。” 霍无咎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分,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他查到了?” “冯时雨待了六天就走了,没翻出什么花来。吕青山的人盯得紧。”萧长宁回头看他,“但下次未必这么轻巧。” “回信给吕青山,让他把永昌十五年之前的陈年卷宗全部封存,找个理由,就说虫蛀霉变,需要重新抄录。抄录期间任何人不得调阅。” “好。” “还有,韩德祐那边不用管他。让他查伙食账查个够,每天好酒好肉招待着,入冬了给他加两床褥子,别冻着人家。” 霍无咎嘴角勾了一下。 “殿下要把他养成自己人?” “养不成。但养舒服了,他写回京的奏报就不会太难看。”萧长宁坐回去,“一个在北境过得舒坦的监军,和一个天天吃沙子的监军,写出来的东西差十万八千里。” 霍无咎在心里记下,拿过桌上的笔开始给吕青山回信。 他写字快,笔锋带着甩出去的力道,墨点子溅在袖口上都不管。 萧长宁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挽了挽。 霍无咎的笔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写。 写到一半,外头冯道年进来回话。 “殿下,周鹤安递了帖子,说查账一事已结,想来东宫交还账册。” 萧长宁想了想。 “让他明天辰时来。” 冯道年走后,萧长宁又看着那份名录上的日期出神。 “殿下在想什么?”霍无咎写完信,把笔搁下。 “在想时间。” “什么时间?” “他还剩多少时间。”萧长宁把名录叠好收进袖中,“曹文谦说半年,但我看他上次下棋,执子的手连一盏茶都撑不住。三个月,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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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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