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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 从腊月到开春。 “三个月够干什么?”霍无咎问。 “够他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完。”萧长宁掰着手指头算,“兵部的人他已经换了,户部有林文正替我看着,吏部那边钟鸣远还算听话。剩下一个礼部周鹤安——” 说到这个名字,他停了一下。 “周鹤安这个人,墙头草里头算聪明的那拨。他查完账没找我麻烦,说明他已经闻出味道了。” “什么味道?” “风要变的味道。” 霍无咎把回信封好,用蜡封上。 “那殿下打算怎么用他?” “不用。放着。”萧长宁说,“墙头草最大的用处就是——等风停了之后看他往哪边倒。谁先拉拢他,谁就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所以我们等。” “等。” 两人沉默了一阵。 晚饭是陈虎送来的,四菜一汤,有一碟腌萝卜。 萧长宁看了那碟萝卜一眼。 “你腌的?” 霍无咎点头。 萧长宁夹了一片尝了尝,咸得眉心一蹙。 “放了多少盐?” “可能……多了一捏。” “一捏?你腌的是萝卜还是盐巴?” 霍无咎挠了下后脑勺。 “我尝着还行。” “你在北境吃了十年沙子,舌头早废了。”萧长宁把筷子放下,却又夹了一片。 霍无咎看着他吃第二片的动作,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 霍无咎立刻板起脸,板了两秒没板住,又翘了。 萧长宁不看他了,低头喝汤。 汤是冬瓜排骨的,火候到了,骨肉酥烂。这个陈虎做别的不行,熬汤倒有几分本事。 吃完饭,霍无咎收拾碗筷。 萧长宁喊住他:“明天周鹤安来的时候,你回避。” “为什么?” “你拄着拐杖在旁边杵着,他说话放不开。我需要他放开了说。” 霍无咎想了想,点头。 “那我去练刀。” “你腿不是疼吗?” “不疼了。” “上午还疼,晚上就不疼了?” 霍无咎理直气壮:“药效上来了。” 萧长宁盯着他看,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那条所谓瘸了的腿上。 霍无咎被看得有点发虚,不自觉地把重心往左边挪了挪。 “你今天在院子里走路的时候,忘了拄拐。” 霍无咎背上一僵。 “冯道年看见了。” “……” “以后出寝殿的门,就把拐杖夹上。”萧长宁端起茶盏,“戏演一半撂挑子,是要命的。” 霍无咎老老实实应了。 端着碗出门的时候,他顺手把靠在桌腿上的拐杖夹好,一瘸一拐地走过院子。 走到拐角处确认没人了,步子立刻恢复正常,三步并两步奔厨房洗碗去了。 屋里,萧长宁听着那脚步声从慢变快,摇了摇头。 桌上还剩两片腌萝卜,他又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咸。 确实咸。 但萝卜本身是脆的,腌得透,有股子从缸底沤出来的老味道,粗粝里带着一点回甘。 北境的吃法,讲究不多,用的是笨功夫。 他把最后一片也吃了。 碟子空了。 萧长宁用帕子擦了擦手,打开抽屉。 抽屉里是那副从乾清宫带回来的棋子,黑白玉子在木盒里挤着。他摸了摸袖口,那枚白子还在。 他把白子放回盒里,盖上盖子,推进抽屉深处。 灯芯爆了一下,火焰跳了跳,又稳住了。 萧长宁翻开桌上明日的议程,逐条看过去。 周鹤安要来交账册,午后还有顾云的线报要听,傍晚左卫营赵铁柱该来报这个月的整训情况了。 一桩一桩,像码棋子一样,往格子里放。 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 棋局还没到收官的时候。 外头霍无咎洗完碗回来了,拐杖点地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一下、一下,节奏稳当。 萧长宁把议程合上,灭了灯。
第82章 下次 周鹤安来得准时。 辰时刚过,冯道年引他进了前厅。 萧长宁坐在主位,桌上摆了一盏茶。 周鹤安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一人抱着一摞账册,码得齐齐整整。 “臣奉旨查验北境及左卫营账目,今日特来交还原册,并呈报查验结果。” 周鹤安说话有个习惯,每句话尾音都压得很低,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这种毛病在礼部混久了容易养出来——消息灵通的人,嗓门都不大。 萧长宁抬手让他坐。 “查得怎么样?” 周鹤安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递上来。 “回殿下,北境军资三年总账与户部拨付记录逐条核对,出入相符。左卫营半年支出亦有据可查,未见虚报。唯有几笔零散开支记录潦草,臣已在批注中标明,不影响总数。” 萧长宁翻了翻那份清单。 批注确实细致,连某月买草料的价格波动都标了注解。 周鹤安办事有一样好——该做的绝不偷懒,不该碰的绝不多嘴。 “差事办得不错。” “分内之事。” 萧长宁把清单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周大人在礼部几年了?” “回殿下,永昌十一年入部,至今九年。” “九年礼部侍郎,没挪过窝。” 周鹤安后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这话听着像闲聊,但从太子嘴里出来的闲聊,没有一句是闲的。 “臣资历平庸,不敢妄求擢升。” “周大人太谦虚了。”萧长宁搁下茶盏,“礼部的事,繁琐但不出错,九年如一日,这本身就是本事。” 周鹤安没接话。 萧长宁也不急。他把账册一本本翻过去,每一本都看了封页和末页的骑缝章。 周鹤安坐在下头,茶喝了半盏,手稳得很,看不出紧张。 “有件事,想请教周大人。” “殿下请讲。” “立储大典之后,按照礼制,东宫属官的品级规格是否需要重新核定?” 周鹤安愣了一瞬。 这问题问的是礼部的老本行,答起来不难,但时机微妙。 太子问东宫属官品级,等于在问——我的人,什么时候能正式上台面? “依《大运会典》,太子册立后三月内,东宫僚属应由吏部核定品级,礼部备案。但近年惯例多有延迟,通常视朝中局势酌情办理。” “酌情。”萧长宁重复了这两个字,“谁的情?” 周鹤安手里的茶盏端了半天,没送到嘴边。 “……自然是圣上与殿下共同裁定。” “那就是说,现在没人管这件事。” 周鹤安放下茶盏,斟酌了片刻。 “臣回去后,可以先将仪程草拟出来。”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时间不长,但周鹤安坐直了身体。 “不急。”萧长宁说,“草拟归草拟,放在你案头就行。什么时候用,孤会知会你。” 周鹤安起身告辞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分。 这一分不多,但够说明问题。 萧长宁坐在原处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过了回廊拐角才消失。 冯道年进来收茶具。 “殿下,周大人走了。” “嗯。” “这位周大人,倒是比上回来的时候客气多了。” 萧长宁没搭腔。 他翻开周鹤安交还的最后一本账册,在封底夹层里抽出一张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用的是礼部公文惯用的蝇头楷—— “近日乾清宫频召太医,圣上已三日未批红。” 萧长宁把纸条看完,放在灯上烧了。 这就是周鹤安的投名状。 不是什么惊天秘密,但递出来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他选了方向。 墙头草倒下来了。 午后顾云来得匆忙,袖口沾着灰,八成是从暗道里钻出来的。 “殿下,乾清宫那边有新消息。” “说。” “皇上前日深夜传了曹文谦,诊了两个时辰。之后曹文谦被扣在偏殿没放出来,直到昨天傍晚才回太医院。他的徒弟说师父回来后把自己关在值房里,一夜没出来。” “曹文谦跟谁说过话?” “没有。太医院里盯着他的人回话说,曹文谦只写了一份脉案封存,亲手交给了孙嬷嬷。其余什么都没说。” 萧长宁靠在椅背上。 三日未披红。 曹文谦被扣了一日一夜。 脉案封存,不经太医院留底。 “他是在交代后事。”萧长宁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顾云没出声。 “盯住乾清宫,所有进出人员造册。不要惊动孙嬷嬷。” 顾云领命退下后,萧长宁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立冬过后白天短得厉害,还没到酉时天就擦黑。 院子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太慢太匀,像在故意走给人看。 霍无咎推门进来的时候,左手拄拐,右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芝麻糊。陈虎磨的,我煮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甜的?” 霍无咎把碗放到桌上,在对面坐下。 “你一整天没让人送点心,又没叫膳。不想吃正经饭的时候,一般就是想来口甜的。” 萧长宁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甜度合适。 芝麻炒得香,糊不算稠,入口能咽得顺畅——这是受过教训的手艺,先前那碗糊浓得能糊墙,他说了一句不好咽,后来每次都调稀了。 “周鹤安走了?” “走了。” “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要紧的。”萧长宁喝了两口芝麻糊,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倒是递了个东西——乾清宫三日没批红了。” 霍无咎的表情变了变。 “这么快?” “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快。但三日不批红,六部的折子全压在司礼监,撑不了太久。最多五天,朝堂上就会有人问。” “问了怎么办?” “看他怎么圆。”萧长宁把芝麻糊推到一边,“要么说偶感风寒择日复朝,要么让司礼监代批——前者能拖十天半月,后者等于昭告天下皇帝不行了。” 霍无咎沉默了一阵。 “殿下,有件事我一直没问。” “问。” “他要是突然走了,来不及安排——” “不会。”萧长宁打断他,“他是那种死之前也要把每颗棋子按进格子里的人。传位诏书他一定写好了,只是藏在什么地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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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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