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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他改主意呢?” 萧长宁看着碗里剩下的芝麻糊,没说话。 “他不会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靖王已经废了,宗室里没有第二个能用的人选。他就算恨我,也得用我。” 这句话说得太淡,淡到霍无咎心口发闷。 “殿下——” “行了。”萧长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支摘窗合上。 晚风灌进来的那一瞬,他抬手挡了一下脸。 “左卫营赵铁柱时辰到了没有?” “还早,亥时才来。” “那就先歇一会儿。” 萧长宁回头看他,目光在那碗芝麻糊和霍无咎之间转了一圈。 “拐杖呢?” 霍无咎低头——左手是空的。 他进门端碗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上了,拐杖搁在门外没拿进来。 “你……” 萧长宁脸上的表情可以写一封弹劾折子。 霍无咎立刻起身开门,把拐杖捞回来夹在腋下,重新一瘸一拐地走回原位坐好。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不像在演戏。 “下次端碗让陈虎端。” “陈虎手抖,上回洒了半碗。” “那你把拐杖别在背上。” “那也太丑了。” 萧长宁不理他了,坐回桌前拿起赵铁柱的整训文书翻看。 霍无咎老老实实待在旁边。 过了一阵,他把那碗凉了一半的芝麻糊端起来,三口喝完了。 “你干什么?那是我的。” “凉了,喝了伤胃。” “我什么时候说不喝了?” “殿下搁了半炷香没动。凉了的东西进肚子,明天又该说胃里不舒服。” 萧长宁盯着空碗。 “再煮一碗。” “灶已经灭了。” 两人对视了三秒。 萧长宁先移开目光。 “……明天多煮一碗。” “好。” 灯焰跳了跳。 赵铁柱的整训文书还剩大半没看完,窗外头一阵风卷着枯叶打在檐下,窸窸窣窣的,隔一阵响一下。 霍无咎把拐杖靠在椅子边上,拿过桌角的一卷舆图展开,用镇纸压住四角,低头研究北境几处关隘的标注。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看各的,谁也不说话。 亥时赵铁柱准时到了。 萧长宁听了半个时辰的整训汇报,又交代了几桩换防的细节,赵铁柱走后已过子时。 霍无咎还守在外间。 萧长宁出来的时候瞥了他一眼。 “怎么还不睡?” “等殿下熄灯。” 萧长宁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内室。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灯从缝里漏出一线光,照在外间地砖上,细细的一条。 霍无咎把灯吹了,听里间翻身的声音渐渐没了动静,才阖上眼。 三个月。 也许更短。 他闭着眼,把拐杖绑在床腿上,绑了个死结。 明天出门不会再忘了。
第83章 大运会典 五日。 萧长宁给的期限,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第四天上午,司礼监提督张维亲自跑了一趟六部,把积压的折子挑了十几本急件批了红,发了回去。 用的是司礼监的印。 不是御笔。 消息传到东宫时,萧长宁正在看左卫营的冬衣采买单子。 “张维出面了?” 顾云点头。 “批了十二本,都是各地报灾和年末考绩的例行公文,没碰军务,也没碰人事。” “挑软柿子捏。”萧长宁翻过一页采买单,“六部什么反应?” “吏部和工部收了折子没吱声。户部林大人递了张条子过来,问要不要请旨面圣。” “让他别动。” 顾云应了,嗓音压得更低:“还有一桩——曹文谦今早出太医院,去了趟药库,取走三味药。属下查过药库登册,是续命的方子。” 萧长宁手上的笔,顿住了。 续命。 不是治病。 他搁下笔,盯着窗外那棵快要秃尽的梧桐。 “曹文谦身边的人还盯着?” “盯着。他取完药直接回了值房,没见任何人。” “药送去了哪里?” “孙嬷嬷接的。” 萧长宁没再问。 顾云走后,他一个人坐了小半个时辰。 日头从东墙挪到桌面,照着那张写了一半的采买单子,墨迹干透了,他也没动。 直到外头传来那个过于规律的拐杖声。 霍无咎今天拄拐拄得格外卖力,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走得一板一眼。 萧长宁心想,他大概是被昨天的事吓着了。 端碗忘拐杖这种纰漏,搁在战场上够死三回。 “殿下,午膳。” 霍无咎单手推门进来。 这回他学乖了。 碗放在托盘上,托盘搁在左臂弯里,右手老老实实握着拐。 萧长宁扫了一眼托盘。 清粥,一碟腌萝卜,两个白面馒头。 “陈虎呢?” “让他去磨芝麻了。” “磨多少?” “十斤。” “十斤?” “殿下昨天说多煮一碗。我寻思着,不如一次磨够,省得天天磨。” 萧长宁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份弹劾折子,而是在审阅一份检讨书。 “十斤芝麻糊,你打算喝到明年开春?” “殿下喝不完,左卫营能喝。” 萧长宁没理他,拿起筷子夹了片腌萝卜。 咸淡合适,脆生,姜丝切得细。 “你腌的?” “上个月腌的,今天开坛。” 萧长宁又夹了一片。 霍无咎在对面坐下,看他连吃了三片萝卜,嘴角刚要上扬,又迅速压平。 “有件事。”萧长宁放下筷子。 霍无咎收敛了神色。 “乾清宫用了续命的药。”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霍无咎的手搭在拐杖顶端,指节收紧。 “多久?” “不好说。续命方子看用量,轻的撑几个月,重的就是拿命换日子。曹文谦取了三味药,但具体配伍不清楚,不能贸然判断。” “殿下打算怎么办?” “等。” 霍无咎没说话。 萧长宁拿起馒头撕了一块,蘸着粥吃。 “急不得。他越是到了这种时候,越会把手里的牌码整齐了才走。传位诏书、辅政人选、兵权归属——哪一样没安排好,他都不会闭眼。” “我怕的不是这个。” “你怕什么?” 霍无咎看着他。 “怕他临走之前,再给殿下下一道恶心人的旨意。” 萧长宁咬着馒头,慢慢嚼着。 “比如?” “比如再塞几个人进东宫。比如让谁来辅政。比如把北境兵权收回去。他做得出来。” “做得出来。”萧长宁点头,“所以我才说等。他现在动的每一步,都是在给身后事铺路。我动了,等于告诉他我知道他快不行了——你猜一个快死的皇帝被儿子窥破虚实,会不会抓狂?” 霍无咎不吭声了。 他见过困兽。草原上被围住的老狼,临死前那一口能咬断猎人的喉管。 “所以,”萧长宁把撕了一半的馒头放下,“你那条腿,再瘸两个月。” “两个月?” “不夸张,我最长能算到出了正月。入冬以后他的身体会垮得更快,朝堂上的人比我们更急——张维已经替他批红了,六部就算再迟钝,也该品出味儿来了。” 霍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绑了护膝装跛的右腿。 “殿下,有个问题。” “说。” “我这条腿瘸久了,走路真开始有点别扭。” 萧长宁的筷子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演得太投入,右腿比左腿肌肉少了一圈。陈虎说我睡着了都往右边翻,右脚搭在左脚上。” 萧长宁放下碗,目光严肃地审视着他的右腿。 “你每天单练右腿,倒蹬一百下。” “倒蹬?” “蹬三个月,肌肉就回来了。” 霍无咎张了张嘴,到底没问殿下怎么连这种事都懂。 太子看过的书,多得能砸死人。里头有几本讲养生炼体的,也不稀奇。 午后没什么要紧事。 萧长宁把周鹤安交还的账册按年份归档,批了几份左卫营的整训文书,间隙翻出一本《大运会典》,在东宫属官品级那一页,拿朱笔画了两道杠。 霍无咎在外间削木头。 他最近迷上了这个。 从西山大营带回来几块边角料,闲着没事就拿匕首削,削成什么算什么。 前天削了只歪鼻子的狗,昨天削了个四不像的马,今天削的东西看不出形状,但他削得很认真。 冯道年端茶进来,看了一眼,没问。 太阳落山时,顾云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带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张维下午又批了六本折子。其中一本是兵部关于北境冬季巡防的例行奏报,批的是“照准”。 第二个:靖王萧长渊所在的宗人府院子,今天换了一批看守。新换上来的人,是禁军中张维的亲信。 萧长宁听完第二条,手里的朱笔停在纸面上。 “换看守?什么时辰?” “午后未时。原来的人调去了宫门值守,新来的共八人,领头的叫钱安,是张维的干儿子。” 萧长宁放下笔。 张维换看守,有两种可能。 一是皇帝的意思——怕靖王再出岔子,把自己人放过去看着。 二是张维自己的意思——皇帝病重,他开始提前布局。 “钱安什么来路?” “行伍出身,跟了张维十一年,没什么根基,但办事利索。” “靖王那边什么反应?” “关着门没动静。午膳送进去,原样端出来,没吃。” 萧长宁把《大运会典》合上。 没吃饭。 靖王虽然废了,但活着一天,就是一枚棋子。 皇帝留着他不杀,是给自己留后手。万一太子出了问题,至少还有个备选。 现在换了看守,又不让吃饭。 是逼他死,还是防他跑? “继续盯。”萧长宁想了想,“尤其是夜间。靖王那院子晚上几盏灯,什么时辰灭,记清楚。” 顾云走后,霍无咎从外间进来。 他手里的木头已经削出了大致轮廓——一只鸟,翅膀张开,嘴尖尖的。 “听见了?”萧长宁问。 “嗯。” “你怎么看?” 霍无咎把木鸟放在桌角,用指腹刮了刮上面的毛刺。 “张维这个人,我在北境时打过几回交道。送军械拨款的公文,经他手的都快,但从来不多批一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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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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