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云的消息递进来时,萧长宁正在翻工部关于明年春修河堤的预算。 数字看得他眼花,但手里的笔没停。 “今早寅时浇的。张维亲自盯着,结束后用油布裹了揣在身上。那个姓陶的书吏同一时辰进了张维后巷的宅子,至今未出。” 萧长宁把折子搁下。 铜印成了,代笔人在场——就差一篇“遗旨”落笔了。 “宅子里几个人?” “连张维在内,五个。两个护院,一个匠人,加姓陶的书吏。” “兵器?” “短刀两柄,护院带的。” 萧长宁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外头天色阴沉,今年的雪迟,冷气却已透骨。 “今夜动手。” 顾云抬头。 “等那篇东西写完。天黑之后,你带刑部的人过去,连人带物一起封。陈虎在外围接应。” “陛下要人证还是物证?” “都要。”萧长宁转过身,“陶姓书吏是关键,活着带回来。张维——也活着。朕要他跪在太极殿上自己认。” 顾云领命退下。 萧长宁站了一会儿,后腰泛起酸意,便扶着桌角坐回去。 霍无咎不知何时进来的,手里端着个小碟子,上面放了几块桂花糕。 “偷听多久了?” “没偷听。”霍无咎把碟子搁在他手边,“臣进来的时候顾云已经走了。但看陛下的脸色,今晚有活儿干?” 萧长宁拈了块糕咬了一口。 甜的,还温着。 “你不用去。” “臣知道。”霍无咎坐到对面,腿伸直,姿态懒散,“臣一个瘸子,去了也是添乱。” 萧长宁瞥他。 霍无咎的“瘸腿”这出戏演了几个月,当着人时拐得十分逼真。回到内殿脱了鞋,一双腿利索得能翻墙。 “今晚你在宫里等着。明早朕传人上殿,你记得拄拐。” “得拄到什么时候?” “快了。”萧长宁吃完一块糕,拿帕子擦净手指,“张维一除,朝中再没人盯你那双腿。到时候‘奇迹痊愈’,也就是陆先生写张方子的事。” 霍无咎眼中乍现光亮,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那臣可以正经上朝了?” “你上朝干什么?站在武将列里打瞌睡?” “站在陛下看得见的地方。” 萧长宁没接话,低头继续看河堤预算。 耳根却有些热。 —— 入夜。 顾云带着十二个刑部快手,从张维后巷宅院翻墙而入,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两个护院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 匠人蹲在墙角筛糠。 陶姓书吏瘫坐在桌前,手里还攥着笔,面前铺着一张写了大半的绢帛。 张维坐在内室太师椅上,膝盖上搁着那枚油布包裹的铜印。 顾云进来时,他没动。 老太监穿了身寻常的靛蓝夹袍,头发梳得整齐,面色灰败。 看见顾云腰间的刑部牌,他闭了闭眼,把油布包打开,将铜印平整放在桌面上。 “早就知道。”张维声音干涩,字字如碎裂的枯枝,“从你们扣住那个跑了的匠人那天起,咱家就知道。” “知道还做?” 张维笑了一下,苍老的脸皱成一团。 “不做这个,咱家还有什么筹码?总得试。” 顾云没跟他多费口舌。 绢帛、铜印、蜡样残件、磨石料的工具、陶书吏的随身书箧——一样一样封存造册,签字画押。 张维被上了枷锁带走。 经过院门时,他忽然开口。 “顾统领。” 顾云停步。 “陛下龙体如何?” 顾云没答。 张维笑了笑,声音压得极低:“咱家在乾清宫待了三十年,什么脉案没经过手。陛下的脉象,瞒得了太医院,瞒不了伺候过先帝的人。” 顾云挥了下手,示意押解的人架着张维往前走。 月色冷白。 顾云站在原地,沉吟一息,转身回宫复命。 —— 子时三刻,乾清宫暖阁。 顾云将今夜经过一五一十陈述。 萧长宁听完,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他说了什么?” 顾云把张维最后那句话,原封不动复述了。 暖阁里陷入沉寂。 霍无咎坐在偏座上,身子前倾,手攥紧了膝头。 “他知道?” “猜的。”萧长宁的声调很平,“司礼监掌印太监,什么宫闱秘辛没见过。朕这几个月的反应,瞒得住外臣,瞒不住跟在先帝身边三十年的老人。” “那——” “没关系。”萧长宁打断他,“他已经是死棋了。证据确凿,矫诏之罪。他拿这话做什么?无非是想让朕知道他还有一张嘴,想拿这件事来换命。” 霍无咎站起来:“那就不能让他开口——” “霍无咎。” 霍无咎顿住。 萧长宁看着他,语气平静,却自带威严:“朕说了,活着带回来。明天殿上审,审完再杀。这两天关在刑部大牢单间里,嘴堵上。” 霍无咎握了握拳,终是坐了回去。 “朕有数的。”萧长宁站起来,揉了下后腰,“他就算喊出来,谁信?一个矫诏的死囚临终攀咬,没有太医院脉案为证,不过是泼脏水。何况——”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冬衣厚重,什么也看不出。 “何况朕从没打算瞒一辈子。” 霍无咎猛地抬头。 萧长宁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别急。先处理张维,回头的事,回头再说。该歇了。” 霍无咎跟着起身,伸手去扶他。 萧长宁躲了一下,又没躲开。 走到寝殿门口,他忽然问:“名字想好了没有。” 霍无咎一愣:“还在想——” “明天之前交。” “明天?”霍无咎的声音拔高了半寸,“臣一个晚上——” 萧长宁已经进门了。 帘子晃动,隔着它扔出一句话来。 “连朕的孩子都取不出名字,白养你了。” 帘子落下。 外间一片寂静。 然后,传来霍无咎翻箱倒柜找纸笔的声音。 萧长宁侧身躺下,将一丝笑意,藏进了枕头里。
第100章 等腿好了,臣背你 张维之死。 十一月二十,太极殿。 百官列于两班,气氛肃穆。 刑部尚书齐元亮当庭宣读了张维矫诏案的始末。 铜印、绢帛、代笔书吏的亲笔供词,三样物证在玉阶下一字排开。 匠人与陶姓书吏跪在殿中,磕头如捣蒜。 张维被押上来时,穿的还是那身靛蓝夹袍,枷锁沉重,头发散了大半。 满殿安静。 “张维。” 萧长宁的声音从御座上方传下来。 “你有什么话说?” 老太监抬头望了一眼龙椅上的年轻帝王。 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轮廓他太熟了。 他看着这孩子从襁褓里长起来的。 “咱家认。”张维跪得笔直,“矫先帝圣旨,罪在不赦。但咱家有一事不明,想问陛下。” 齐元亮皱眉要喝止,萧长宁抬了抬手指。 “问。” “先帝待咱家不薄。陛下为何不给咱家一条活路?咱家什么都没了——银子、人脉、暗桩,全断了。一个老阉人,去了外头也翻不出风浪。陛下何必赶尽杀绝?” 殿中有几个文臣面露犹疑。 萧长宁没立刻答。 过了几息,他开口。 “张维,朕给过你机会。告老的折子朕批了。但你拿着朕的宽容去修私印、伪造遗旨、联络废太子。是你自己把活路走成了死路。” 张维嘴唇动了动。 萧长宁的声音不高不低:“朕问你一句话。永昌十四年,乾清宫送往冷宫的那杯鸩酒,是不是你端进去的?” 殿中一静。 几个知情的老臣面色微变。 张维没回答。 “不说也罢。”萧长宁起身,朝笏垂在身侧,“矫诏者,斩。念你伺候先帝三十年,赐全尸。今日行刑。” 张维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没喊冤,也没再开口。被架出去的时候,步子倒还稳当。 —— 散朝后,霍无咎在偏殿等着。 萧长宁进来时,面色如常。 他解了外袍递给冯道年,坐下喝了口温水。 “怎么样?”霍无咎凑过来,压着声,“他没乱说?” “没。” 萧长宁放下茶盏。 “堵着嘴带上殿的。朕准他问话之前,先看了他的眼睛——老了,没胆了。真要豁出命来乱咬,在牢里就闹了。” 霍无咎松了口气。 “今天在殿上问鸩酒的事——” “敲打百官。”萧长宁从冯道年手里接过一块热帕子擦手,“让他们知道,朕对先朝的事门儿清。谁的手干净谁的手脏,朕都记着。省得往后有人以为新朝初立好糊弄。” 霍无咎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看什么?” “看陛下厉害。” 萧长宁把帕子丢他脸上。 “去看看你那个名字想出来没有。方才在殿上朕往下头扫了一眼,你拄着拐站在那儿,嘴唇一直在动——是不是在默念名字?” 霍无咎揉着被帕子拍到的鼻梁,耳朵红了:“臣在……数地砖。” “你不如说在数朕头上的珠子。” “那太远了看不清。” 萧长宁不搭理他了,拿起桌上新送来的折子。 霍无咎安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萧长宁手边。 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霍昭衍。” 萧长宁看了一眼。 笔画比之前写的几个都工整,显然是练了很多遍。 “昭——什么意思?” “昭日月。”霍无咎搓了搓手指,“衍——臣问了冯先生,说是'水流长远'的意思。加在一起就是……日月长明,源远流长。” 萧长宁把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谁替你挑的字?” “臣自己!”霍无咎急了,“昭字是臣想的,衍字确实问了冯先生——但臣是自己挑的!” 萧长宁把纸放下。 “行。留着备用。” 霍无咎的眼睛一亮,又迅速收敛。 “那万一不是小子——” “映棠。昨天说过了。”萧长宁翻开折子,笔蘸了朱砂,“不要再问。” 霍无咎嘴上应了,整个人坐在那里却跟点了火似的,坐立难安。 萧长宁批了两行字,笔尖一顿。 “你要是没事干,去膳房看今天有没有鲈鱼。清蒸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8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