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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瑾瑜没有回答。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伸出手把沈卿鹤的手从被褥上轻轻拿起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那只手冰凉,手指轻轻蜷着,他低下头,把这只手贴在自己唇边。 哥哥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哥哥说要彻底恢复,哪怕胃受不住。 哥哥说不想再错过了,想亲眼看看琛儿。 哥哥说只要能看见,旁的都不必在意。 这个人是他的哥哥,也是他的结发之妻。 从三岁起便在他眼里,从十五岁起便在他心里。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疼了不说,苦了不说,委屈了也不说。 连想亲眼看看自己的孩子,都要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像是怕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沈卿鹤的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摸索着覆上他的脸。 指尖从他的眉骨慢慢滑下来,滑过眼尾,滑过脸颊,最后停在他的唇角。那里是往下弯的。 他把拇指轻轻按在那里,一点一点把那个弧度往上推了推,声音很低很柔:“瑜儿,哥哥没事。 只是换一副方子,多喝几碗药。从前在边关,什么苦没吃过。” 萧瑾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老槐树的槐花正扑簌簌地落着,落了满廊淡淡的香。 他把哥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守着这个人。 窗外的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了沈卿鹤满身斑驳的金。
第200章 好转 沈卿鹤的眼睛在谷主的银针和汤药下,一日一日地恢复着。 从最初那一点点模糊的白光,到能感觉到有人在眼前走过时晃动的影子,到如今他偏过头去,已能隐约看见萧瑾瑜坐在床沿时那团杏黄的轮廓。 可他的胃也被一日一日的汤药磨得千疮百孔。 谷主的新方子药性极烈,对眼睛是良药,对胃却是毒药。 起初他只是胃口不好,吃不下几口饭;后来每回喝药都要强忍着一阵阵往上涌的恶心; 再后来每咽下一口粥,不过片刻便会吐个干净。 整个人迅速地瘦了下去——颧骨凸出来,锁骨凹下去,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手背上青色的筋脉愈发分明。 可他的眼睛确实在好转,谷主说,再过一个月,也许就能看清人的轮廓了。 这日,萧瑾瑜端着药碗坐在床沿上,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沈卿鹤嘴边。 沈卿鹤靠在软枕上,低头喝了一口。 药汁刚入喉,他的眉头便猛地蹙起,手捂住嘴,整个人伏在床沿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萧瑾瑜慌忙放下药碗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顺着那硌手的脊骨,眼眶已红透了。 沈卿鹤吐完了,被萧瑾瑜扶着靠回软枕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地粘在眉骨上。 他喘了几息,伸出手摸索着去够药碗。 “哥哥。”萧瑾瑜握住他的手腕,“我去跟谷主说,让他停几日药。 你的胃真的不能再——” “瑜儿。” 沈卿鹤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瘦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包着骨节,握力却还是稳稳的,声音虚弱,却一字一顿,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哥哥还没看见我们孩儿的样子。 你就当哥哥求求你——不要让先生停药,好不好。” 萧瑾瑜坐在床沿上,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的卿鹤哥哥,当年骑着黑马在长街上回头冲他笑时满京城的姑娘都被他迷了心神,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靠在这里说“求你”。 他伸出手把沈卿鹤轻轻抱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后背,隔着中衣摸到一节一节凸起的脊骨。 他把脸埋进沈卿鹤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进那片霜白的衣领。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都是这样——疼了不说,苦了不说,委屈了也不说。 以前你的腰疼得走不了路还要跟着去江南赈灾,你躺在床上两个月翻不了身还握着我的手说没事。 如今你瘦成这个样子,吐成这样,还要跟我说‘求你’——你求我做什么,你只要说一句你想要眼睛,我就是天上的星星都去摘。 可你能不能心疼心疼你自己,哪怕一点点。” 殿门被轻轻推开。萧宸抱着萧景琛站在门口。 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杏黄小袍,是早上沈铮给他换的,说今天要去东宫看爹爹,得穿得精神些。 他趴在皇爷爷肩头,一眼看见床榻上被父皇抱在怀里的沈卿鹤——脸色白得像纸,颧骨高高凸起,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他愣了愣,从萧宸怀里滑下来,蹬蹬蹬跑到床榻边。 “爹爹!” 沈卿鹤听见这声脆生生的呼唤,微微偏过头,睁着那双只能看见模糊影子的眼睛朝声音的方向看过来。 他看见一团小小的、杏黄的光影,从殿门口的方向朝他扑过来。 那双小手攀上了他的肩,那张小脸贴上了他的脸,温热温热的,带着外头春末夏初的青草气息。 他唇边慢慢漾开一抹宠溺的笑意,伸出手摸索着揽住了萧景琛的小身子,又顺着他的后背摸到他的小脸,拇指在他眼角轻轻按了按——那里是湿的。 “琛儿。再过两个月,爹爹就能看见你了。 到时候,爹爹就知道爹爹的琛儿长什么样子了。 你皇爷爷说你笑起来像爹爹,不笑的时候像父皇;你爷爷说你的眉眼和爹爹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父皇说你的鼻梁像爹爹,嘴巴像父皇。” 沈卿鹤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萧景琛软软的发顶上,声音很低很柔,尾音却在轻轻发颤,像是怕惊落枝头的槐花,“再过两个月。 爹爹就能亲眼看看你。” 萧景琛把脸埋进沈卿鹤的颈窝里,两只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他感觉到爹爹的锁骨硌着他的脸颊,感觉到爹爹的手臂比从前轻了许多。 他忽然哭了起来,不是那种撒娇的假哭,是真的伤心,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打湿了沈卿鹤的衣领。 “爹爹。宝宝不想爹爹这样,爹爹吐了,爹爹的腰也疼,爹爹都瘦了——宝宝的爹爹以前抱宝宝的时候很舒服,现在爹爹骨头硌到宝宝了。 爹爹,眼睛看不见也没关系,宝宝可以牵着爹爹,宝宝可以告诉爹爹前面有台阶。 爹爹不要疼好不好,宝宝不想爹爹疼。” 沈卿鹤把萧景琛的小身子拢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萧景琛软软的头发上,阖上眼睛,声音很低很低: “琛儿,爹爹对不住你。你小时候的样子,爹爹错过了。 你刚出生那天爹爹摸了一整夜,你的小脸、小手、小脚丫,爹爹都记在心里。 可爹爹不知道你是什么颜色。 你满月时穿着明黄的襁褓,抓周时皱着眉头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可爹爹不知道你那时的样子。 你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第一次站起来——这些,爹爹都没能亲眼看见。如今爹爹不想再错过。 哪怕付出代价,爹爹也在所不惜。 哪怕站不起来,哪怕吃不下东西,爹爹都不后悔。 因为爹爹想看着你长大,想看看你写字时皱着的小眉头,想看看你背完书后仰起头等表扬的笑脸。 只要能看见,别的都不要紧。” 萧景琛趴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萧宸站在殿门口,负手而立,背对着床榻,把脸转向窗外的老槐树。 萧瑾瑜坐在床沿上,把沈卿鹤和景琛一起拢进怀里,低下头把脸埋在沈卿鹤的发顶上,轻声说了句“哥哥”。 沈卿鹤阖着眼,一手兜着怀里那只还在抽噎的小团子,一手摸索着覆上萧瑾瑜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窗外老槐树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一丝一丝漫进来,混着汤药的苦涩,在初夏的风里缓缓地散。
第201章 看见 谷主将最后一根银针从沈卿鹤眼周捻出来,拿煮过的帕子轻轻按在针眼上,直起身来退后一步。 他的针囊已收入药箱,药方已誊好压在矮几上,此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被他治了两个多月的年轻人,声音平静如常: “王爷,可以睁眼了。” 沈卿鹤靠在萧瑾瑜怀里。 这两个月他瘦了太多,霜白的中衣空落落地挂在身上,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清晰可见。 他的双腿在床上躺了太久,肌肉微微有些萎缩,此刻被萧瑾瑜小心地扶坐着,腿上的毯子下摆空空荡荡。 可他不在乎。 他听见谷主的话,覆眼的白绸已被解下多日,此刻他阖着眼,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着,像是想睁眼,又像是怕睁眼。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光,跟这一个多月来每次偷偷睁眼时看到的一样。 然后那团白光慢慢聚拢、变亮,像是有人把一层一层覆着的薄纱轻轻揭开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团光开始有了轮廓……有人影,有窗棂,有阳光从老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床榻上的斑驳金斑。 他转了转眼睛,目光从殿顶慢慢移下来,移过窗边站着的萧宸和沈铮,移过床榻旁正收拾药箱的谷主,最后落在床沿上。 那里趴着一个小小的杏黄身影,两只小手扒着被褥,胖嘟嘟的小脸搁在手背上,一双酷似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小嘴微微张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伸出那只苍白消瘦的手。 手在轻轻发抖,力气只够勉强抬起小臂,那只手在空中颤颤巍巍地伸向萧景琛,手指终于触到了那只胖乎乎的小手。 他轻轻握住了,拇指在萧景琛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儿……圆嘟嘟的小脸,眉骨像萧瑾瑜,鼻梁像自己,下巴上还有一小块泥巴,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小崽子肯定来之前又在去御花园里挖坑了。 他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唇边一点一点地漾开笑意。 那笑意从唇角漾到眉梢,漾到眼角,漾到整张瘦削的脸上都被这笑意浸透了。 “琛儿。” 他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眼睛里,“爹爹终于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了。” 萧景琛“哇”的一声扑上去,两只小手紧紧抱住沈卿鹤的手,胖嘟嘟的脸蛋贴在他的手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爹!你能看见了! 你真的能看见了! 宝宝就说爹爹一定会看见的,宝宝天天跟先生爷爷说谢谢,先生爷爷说可以睁眼宝宝就跑过来了……爹爹你看得见宝宝吗,看得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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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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