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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鹤鹤走的时候也说了。但小太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鹤鹤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高安。”他坐起来,“鹤鹤今天什么时候来?” 高安端着脸盆的手微微一顿。他已经知道了昨夜的消息——福全公公亥时出宫,沈小侯爷连夜领兵北上。 陛下吩咐过,等殿下醒了再慢慢告诉他。 可高安看着小主子那双刚刚睡醒、还带着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殿下,沈小侯爷他……” 小太子看着他。然后那双眼睛里的期待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是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地吹灭了。 高安还没说完,他已经明白了。鹤鹤没有来。 鹤鹤今天不会来了。 “他去了哪里?” 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但尾音已经在发抖了。 “边……边境。昨夜亥时陛下下的旨,北狄犯境,沈小侯爷领兵驰援——” 高安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小太子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撒娇耍赖。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那双大眼睛里滚出来,无声地砸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坐在床上,小手攥着被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高安慌了。 他宁可殿下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里哇哇大哭,也不想看见殿下这样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像一只被丢下的小兽,连哭都不敢出声。 “殿下,殿下您别哭,小侯爷很快就回来——” 小太子摇头。拼命摇头。眼泪甩落在被面上。 “我要去找父皇。” 他滑下床,连靴子都没穿,光着脚就往外跑。 高安追上去,拿着小靴子蹲在地上求他穿上。 小太子站着不动,任他穿,穿好了继续跑。 跑到御书房的时候,萧宸正在批折子。 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来,扑进他怀里,把他的龙袍哭湿了一大片。 “父皇,你让鹤鹤回来——你派别人去——你让鹤鹤回来——” 萧宸抱着儿子,感觉那只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发抖。 他想起几年前瑾瑜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哭着不让沈卿鹤去剿匪。 那时候他还能哄,说两日就回来,说君无戏言。 可这一次,边境的战事不是剿匪,两日回不来,谁也不知道要多久。 他不能用“睡两觉就回来”哄他了。 “瑾瑜。” 萧宸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北狄犯境,边关告急。 沈卿鹤是将门之子,保家卫国是他的——” 小太子从他怀里抬起头,满脸泪痕,冲他喊了一句。 “我不要将门之子!我就要鹤鹤!” 声音又哭又气,喊破了音。 萧宸沉默地看着儿子,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 小太子躲开他的手,把脸埋回他胸口,闷声闷气地说:“鹤鹤走了。 鹤鹤都没有跟我说再见。鹤鹤是不是不要我了……” 萧宸抱着他,感觉到那只小拳头攥着自己的衣襟,攥得死紧。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沈卿鹤临走前给他写了信,想说他只是来不及跟你告别。 但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 怀里的儿子哭了一整个上午。哭累了,歇一会儿,想起鹤鹤又哭了。嗓子哭哑了,眼睛哭肿了,鼻子哭红了。 萧宸的龙袍湿了干、干了湿,他也由着他去。 皇后闻讯赶来,把小太子抱进怀里,轻声哄着。小太子靠在母后怀里,眼泪还是止不住。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小太子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直到福全进来通报。 “陛下,镇北侯求见。” 沈铮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窝在皇后怀里、眼睛肿得像核桃的小太子。 他单膝跪地行了一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殿下,鹤儿临走前,让臣把这个交给您。” 小太子从母后怀里抬起头。他看着沈铮手里那封信,信封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不是“第一日”,不是“第二日”,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 瑾瑜亲启。 他接过信。小手抖着,拆了好几次才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殿下,等臣回来。 臣带殿下去骑马。 小太子捧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信贴在胸口,压住那个哭了一上午的地方。 他没有再哭了。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使劲抿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萧宸,声音哑得像一只小鸭子。 “父皇,你还没说完。边境怎么了? 鹤鹤去做什么了?会有危险吗?” 萧宸看着儿子那双哭得通红的、此刻却努力睁得大大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边关的军情、沈卿鹤的任务、接下来可能的战事,一件一件地讲给他听。 小太子窝在母后怀里,手里攥着那封信,安安静静地听着。 听到不懂的地方,他就问。问完了,又低下头看看那封信。 信纸的边角被他捏得起了皱。他把皱角一点一点抚平,小心翼翼的动作,像是在触碰那个写字的人。 萧宸讲完的时候,小太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萧宸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小太子没有再追问。他把那封信重新贴回胸口,垂下眼睛,轻轻说了一句。 “我等鹤鹤。” 奶声奶气的,哑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沈铮站在御书房里,看着太子殿下把信贴在胸口的模样,忽然想起昨夜鹤儿临行前望向东宫的那一眼。 隔着重重宫墙,重重夜色,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还是看了。 老侯爷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个在夜色里回头望。一个在晨光里等信来。 这两个孩子啊。
第18章 归夜 沈卿鹤离开的第六个月,京城入了秋。 东宫的银杏叶黄了一树,风一过,簌簌地落满宫道。 高安每日清晨来扫落叶,扫着扫着就会停下笤帚,往宫门的方向望一眼。 殿下已经很久没有在清晨跑出来问他“鹤鹤今天来吗”了。 不是不想问,是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 那个会蹲下身与他平视、说“殿下明日见”的人,已经离开了一百八十多个日夜。 小太子萧瑾瑜每日照常起床,照常更衣,照常用早膳。 高安给他束发的时候,他会自己把赤金长命锁戴好—— 那是三岁那年他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挂在沈卿鹤脖子上的,后来沈卿鹤又给他戴了回来,说“殿下戴着,臣放心”。 从那以后,这把长命锁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每日晨起,他自己戴好。 每日就寝,他自己收进匣子里。高安想替他收着,他不让。 “鹤鹤说让我戴着的。”只这一句,高安便不再说话了。 用了早膳,他去御书房。不是去找父皇,是去等消息。 边关的战报每隔几日便会送入京城,萧宸批阅的时候,小太子就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的矮几旁。 不吵不闹,不打断父皇理政。 只是每回福全捧着战报进门,他便会抬起头,一双眼睛追着那卷文书,直到萧宸看完、放下、露出一个表情。 如果萧宸眉头舒展,他便悄悄松一口气。 如果萧宸眉头皱起,他便攥紧了手里的笔。 他从不多问,但萧宸知道,这个孩子把每一条从边关传来的消息都收进了心里。 等完消息,他便开始做沈卿鹤走前布置的课业。 每日八个字,他从未间断过。从秋写到冬,从冬写到春,从春又写回秋。 宣纸攒了一摞又一摞,每一张的开头都是“天地玄黄”,每一张的角落都有他稚嫩而工整的落款。 高安给他收拾书房的时候,发现那些写过的纸一张都没有丢。 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用一块镇纸压着,镇纸是沈卿鹤用过的那块青田石。 殿下不知什么时候从沈小侯爷书房里“顺”来的,高安问过,小太子理直气壮:“鹤鹤不在,我替他收着。” 可谁收东西会把别人用过的镇纸放在自己案头,日日用、日日擦呢? 写完字,他去演武场蹲马步、拉弓、射箭。 沈卿鹤走前教他的那套枪法,他每日练一遍。 起初枪杆比他高出大半截,握着都费劲,扎出去歪歪扭扭。 他没有摔枪,也没有哭闹,只是咬着嘴唇一遍一遍地练。 高安站在廊下看着,想起沈小侯爷还在京城的时候,殿下练枪,小侯爷便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枪一枪地教。 殿下的后背贴着小侯爷的胸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如今殿下一个人站在演武场上,背影小小的,枪杆长长的,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瘦。 但高安也注意到了别的事。殿下的笑容少了。 从前的殿下,笑起来整座东宫都亮堂堂的。 追蝴蝶笑,吃到桂花糕笑,射中靶心笑,看见沈小侯爷出现在宫门口更是笑得眼睛都找不见了。 可这六个月里,殿下很少笑了。偶尔唇角弯一弯,也是淡淡的,像秋日的日光,看着亮,落到身上却是凉的。 他做完了所有沈卿鹤交代的事,写字、习武、读书,一样不落。 可他做完这些之后,便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每日傍晚,小太子会去一个地方。 高安第一次跟到宫门口的时候,看着殿下出宫往镇北侯府的方向走,以为他只是去转转。 后来发现不是。 殿下每日都去,风雨无阻。 下雨了便自己撑一把小伞,伞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两只手攥着伞柄,一步一步走在雨里。 高安要抱他,他摇头。 那条从皇宫到镇北侯府的路,他走了无数遍,每一步都烂熟于心。 到了侯府,他先给沈铮行礼,规规矩矩喊一声“沈伯伯”。 然后便穿过回廊,走进沈卿鹤的院子。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小太子看见了,便从云水手里接过抹布,踮着脚把石桌擦干净。 擦完了,他在石凳上坐一会儿,看着那棵老槐树,什么也不说。 然后他起身,走进沈卿鹤的卧房。卧房里还是从前的样子。 衣架上挂着一件沈卿鹤换下来没来得及穿的月白常服,书案上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兵书,茶盏里的茶早就干了,杯底凝着深褐色的茶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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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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