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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子不让任何人动这些东西。 云水想收拾,他拦在门口,仰着头,语气很轻却很坚定:“鹤鹤回来要用的。” 云水便红了眼眶,退了出去。 小太子脱了靴子,爬到沈卿鹤的床上。 床榻上还留着极淡极淡的气息,那是鹤鹤身上的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气味,像是雨后松针,又像是晒过的棉布,清清淡淡的。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蜷起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闭上了眼睛。 大多数时候,他就这样睡在了沈卿鹤的床上。 沈铮头一回发现的时候,半夜巡院,看见儿子房里亮着灯。 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一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蜷在床榻上,怀里抱着鹤儿的枕头,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起伏着。 沈铮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进去,轻轻把门带上。 第二日清晨,他让福伯备了马车,把小太子送回宫。 小太子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往回看,一直看到侯府的院墙消失在巷口。 然后日日如此。 沈铮跟萧宸说过这件事。 两位老父亲隔着一张棋盘,沉默了许久。 萧宸落下一子,说:“朕让人把东宫给他收拾得妥妥当当,他不睡。” 沈铮跟了一子,说:“侯府那间卧房臣让人每日打扫,被褥每日换新的。” 萧宸说:“换了新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沈铮的棋子顿在半空。 他没有问陛下怎么知道味道不一样。 他只是把棋子落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六个月,一百八十余日。 那十五封信,沈铮按着日子每日送一封。 头几日,小太子拆信的时候手是抖的,眼泪落在信封上,把墨迹洇花了一小块。 后来他不哭了,安安静静地看完,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枕头底下那只紫檀木匣子中。 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信,每一封都被他看了无数遍,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他用手指一点一点抚平。 有一回高安看见他举着信纸对着光,以为他在看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殿下只是把信纸贴在了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高安退了出去,在廊下站了很久。 沈卿鹤回来的那晚,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他没有派人先行报信。 仗打完了,北狄退了,他把麾下将士安顿在城外扎营,独自一人骑黑马入城。 城门尉认出他的时候,惊得差点从城楼上摔下来—— 沈小侯爷一身风尘,轻甲上还有箭痕,玄色披风被雨水浸透,面容瘦削了些,眉骨的轮廓比走时更加分明,但那双眼睛还是温润的,像被雨水洗过的月光。 “小侯爷!您回来了!卑职这就——” 沈卿鹤摆了摆手,策马穿过城门。 他先去了皇宫。 太极殿的灯火还亮着,萧宸在御书房里召见了他。 他单膝跪地,将军情一一禀明。萧宸听完,点了点头,让他起来。 然后天子看着底下这个少年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的却不是军务。 “沈卿鹤,你知道太子这六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沈卿鹤抬起头。 萧宸没有等他回答。 他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东宫的方向,把瑾瑜这六个月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每日去御书房等战报,坐在窗下安安静静地等,不吵不闹。 每日写八个字,从未间断,写过的纸攒了厚厚一摞,一张都没有丢。 每日蹲马步、拉弓、练枪法,枪杆比他高出大半截,握不住就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 萧宸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每日都去镇北侯府,在你的卧房里待着,把你的石桌擦得干干净净,不让任何人动你的东西。 大多数时候,就睡在你的床上,抱着你的枕头。 朕让人去接,他不肯回。 老侯爷半夜去看他,他蜷在你床上睡着了,脸埋在枕头里。 萧宸转回身,看着沈卿鹤。 “你的信,他每一封都看了无数遍。 折痕磨出了毛边,他用手指一点一点抚平。 高安看见他把信纸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叠好,收回匣子里。” 沈卿鹤跪在御书房里,一动也没有动。 窗外的雨声很大,他的肩头微微颤抖。 萧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去吧。” 沈卿鹤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御书房。他走出殿门的时候,脚步还是稳的。 穿过宫道的时候,脚步还是稳的。 可当他走出宫门,走进雨里,便开始跑了。 他在雨里飞奔。 玄色披风被风灌满,在身后猎猎作响。 雨水迎面打在他脸上,顺着眉骨、鼻梁、下颌滑落。 他没有擦,他只是在跑。穿过长街,穿过巷口,穿过雨幕。 侯府的灯笼在雨夜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越来越近。 他没有走正门。他翻过院墙,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下。 卧房的窗还亮着灯。 沈卿鹤站在窗外,雨水顺着他的鬓发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窗纸,停在那里,没有推开。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窗纸,他听见了呼吸声。 极轻极浅的,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像是梦里也在等一个人。 他推开了门。 烛火跳了跳。床榻上,一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蜷在那里。 小太子侧躺着,怀里抱着他的枕头,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小脸。 眉头微微皱着,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说了什么。 枕头边放着一只紫檀木匣子,匣子开着,里面的信整整齐齐地叠着,最上面那封的折痕处果然磨出了毛边,又被小心地抚平了。 沈卿鹤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渍。 他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床上那只蜷成一团的小团子。 烛火映着他的脸,映出他眼底泛起的红色。 然后他走过去。 他没有脱掉沾满雨水和征尘的轻甲,没有擦干脸上的雨水。 他单膝跪在床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那只小团子拢进了怀里。 小太子动了动。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烛火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眼前的人。 眉骨,鼻梁,下颌,被雨水打湿的鬓发,那双被月光洗过的眼睛。 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张脸,指尖触到冰凉的雨水。 “鹤鹤?” 声音哑哑的,带着睡意和不确定,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 沈卿鹤没有说话。 他把小太子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小太子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头发上。不是雨水。 他愣住了。 然后他伸出小短手,努力地、用力地,回抱住了沈卿鹤的脖子。 整只小团子埋进那个沾满雨水和征尘的怀抱里,把脸贴在他的颈侧,蹭了蹭。 “鹤鹤回来了。” 奶声奶气的声音,闷闷的,哑哑的,带着六个月积攒下来的所有等待。 窗外雨声淅沥。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一大一小两个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 沈卿鹤抱着怀里那只瘦了一些的小团子,感觉那双小短手紧紧地箍着自己的脖子,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消失一百八十多个日夜。 他把手臂收紧,再收紧。 像是要把六个月的空白,一点一点地,全部填回来。
第19章 同衾 小太子把脸埋在沈卿鹤的颈窝里,闷声不响地哭。 不是嚎啕,不是哭闹,是那种忍了太久太久、终于再也忍不住的委屈。 眼泪一颗一颗地滚出来,滚过沈卿鹤颈侧的皮肤,温热的,又很快被夜风吹凉。 他的小手攥着沈卿鹤轻甲下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卿鹤单膝跪在床边,抱着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没有说“殿下别哭”,也没有说“臣回来了”。 他只是把这个瘦了一些的小团子紧紧拢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让他哭。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声落在瓦上,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廊下的石板上,密密匝匝的。 屋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怀里那只小团子压抑了六个月的哭声。 小太子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把沈卿鹤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哭到整只团子都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轻轻抽噎。 然后他忽然动了动,小手从沈卿鹤的衣襟上松开,往上摸了摸,摸到了他的脸颊。 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小太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摸,摸到了沈卿鹤的鬓发。 冰凉的,湿透的,贴在额角。 他又摸了摸沈卿鹤的肩膀,轻甲上全是雨水,冷冰冰的,寒意透过甲片渗出来。 小太子从他怀里仰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头也红,脸上全是泪痕。 他抽噎着,用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看着沈卿鹤。 “卿鹤哥哥,洗洗。” 声音哑得像一只小鸭子。 “等下该着凉了。” 沈卿鹤低头看着他。 这只小团子哭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停下来,开口说的第一句不是“你怎么才回来”,不是“我好想你”,是“洗洗,等下该着凉了”。 他伸出手,把沈卿鹤额前那缕湿透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然后小手又落下来,攥住了他的衣襟,没有松开。 沈卿鹤托着他的后背,想要把他放回床上。 小太子的反应比他更快——两条小短腿立刻缠上他的腰,两只小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整只团子挂在了他身上。 “我不下去。” 闷闷的声音从颈侧传来,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黏黏糊糊的,但语气里那种不容商量的执拗,跟六个月前一模一样。 沈卿鹤低头看着怀里这只挂着不撒手的小团子。 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没有再试图把他放下来。 他托住小太子的后背,站起身来。小太子挂在他身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六个月,他长高了一点,但比从前更瘦了。 沈卿鹤的手掌托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小小的脊骨透过衣料硌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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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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