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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瑾瑜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后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卿鹤哥哥,你别——” 话没有说完。沈卿鹤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上。 像从前无数个萧瑾瑜委屈了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一样,他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很轻。 “瑜儿。”他的声音不高,很平,平得像江南冬日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哥哥是残废了。” 萧瑾瑜僵住了。他抱着沈卿鹤,手指攥着他湿透的衣袍,攥得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雨落在他仰起的脸上,落进他张开的嘴里,涩的。 沈卿鹤的手还轻轻拍着他的背。“瑜儿不必替哥哥难过。他们说的,都是实话。” 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像从前哄他入睡时那样温温的、软软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哥哥的眼睛看不见,哥哥的腰废了,哥哥来了江南什么忙都帮不上,每日坐在这里等瑜儿回来。 瑜儿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还要匀出工夫来看哥哥。瑜儿手背伤了,不敢让哥哥知道。 瑜儿瘦了,不敢让哥哥摸出来。瑜儿累了一整天,还要蹲在哥哥面前笑。” 他的手停住了。雨落在他仰起的脸上,从白绸的边缘淌下来,顺着下颌滴落。 “哥哥知道。都知道。” 萧瑾瑜看着他。看着他覆眼的白绸,看着他唇角那个平静的弧度,看着他下颌上不断滴落的雨水。 他把手从沈卿鹤后背上收回来,捧住了他的脸。白绸湿透了,冰凉冰凉的。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白绸的下缘,擦过那一片被泪水洇湿又覆上雨水的布料。 “你不是残废。” 沈卿鹤的唇角动了动。 “你不是。”萧瑾瑜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捧着沈卿鹤脸的手却稳得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东西。 “你三岁教我握笔,五岁给我做弓,六岁教我骑马。你替我挡过熊,替我瞎了眼睛,替我断了腰。 你躺在床上两个月翻不了身,站起来走第一步的时候疼得嘴唇咬破了都不吭一声。 你每天坐在廊下等我回来,手杖搁在膝上,脸朝着院门。 你什么都做不了,可你哪里都没有去。” 他的额头抵上沈卿鹤的额头。雨水从两个人的眉骨之间淌下来,分不清是谁的。 “你等了我十二年。从十五岁等到二十七岁。你从来没有让我找不到你。你不是残废。”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却一字一顿。“你是我萧瑾瑜的卿鹤哥哥。从三岁起就是。到八十岁还是。” 沈卿鹤没有说话。雨落在他仰起的脸上,落在覆眼的白绸上,落进萧瑾瑜捧着他脸的指缝里。 他的唇角还是弯着的,像春日溪水漫过卵石,温温的。可白绸的下缘,那一小片湿痕正在慢慢洇开。不是雨。 他的手抬起来,摸到了萧瑾瑜的脸。手指从眉骨滑到眼尾,从眼尾滑到脸颊。 指腹触到一片温热,不是雨水。他的手指停在那里,轻轻摩挲着。 “瑜儿不哭。”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很细很细,像瓷器将裂未裂时那一道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哥哥不说了。” 萧瑾瑜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雨水从两个人的指缝间淌下来。“你要说。你心里有什么,都要跟我说。 你听见什么了,也要跟我说。不许一个人站在雨里。不许一个人偷偷哭。”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 “你腰疼的时候要告诉我。喝药苦的时候要告诉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要告诉我。” 他把沈卿鹤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他感觉到那一下一下剧烈的心跳。“卿鹤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护了我十二年,从现在起,换我护你。” 沈卿鹤的手贴在他的胸口。心跳从掌心传过来,十五岁的少年,心跳得又重又快,像要把这十二年的份一起跳给他听。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萧瑾瑜的衣襟。雨落下来,落在他攥紧的手指上。 过了很久很久,他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沈铮站在门口。他浑身湿透了,枪杆握在手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大约是听见消息从河堤上赶回来的。他看着院子里站在雨中的两个人。看着他儿子覆着白绸的脸,看着太子殿下捧着他儿子脸的手。 看着他们额抵着额站在雨里,像两棵被风雨浇透了的树,枝叶交缠,根也交缠。 他没有出声。他把枪杆靠在门廊下,转过身,背对着院子,站在了门口。 雨还在下。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老叶落了一地,枝头却冒出了极淡极淡的新芽。 嫩绿的,米粒大小,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却牢牢地抓着枝丫。
第36章 宽宥 雨停之后,江南的日头便格外慷慨。晨光从香樟树的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 高安把软榻重新搬回廊下,又在榻边点了一炉苍术,驱一驱连日落雨的潮气。 沈卿鹤靠在软榻上,手杖横在膝头。 他换了一身天水碧的常服,领口露出的后颈清瘦苍白,覆眼的白绸是新换的。 沈铮临行前留的那匹江南绸,柔软透气,在脑后系了一个简单的结。 萧瑾瑜天不亮就出了门。 他走之前来过,蹲在软榻前把沈卿鹤的手握在掌心里暖了好一会儿,说今日河堤复工,他去盯着,晌午便回。 沈卿鹤任他握着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摸到他的衣领,正了正,说去吧。 萧瑾瑜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卿鹤坐在廊下,脸朝着他的方向,白绸被晨光照得微微泛光。 他看不见,可他每次都朝着他离开的方向。 萧瑾瑜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卿鹤靠进软榻里,手指慢慢摩挲着手杖上那只没有眼睛的鹤。香樟树上,一只雀鸟跳来跳去地叫。 “高安。” “奴婢在。” “扶本王出去走走。” 高安正在廊下扇炉子煎药,手里的蒲扇停了一停。 “王爷,外头地还没干透,泥多,仔细腰——” “不走远。就在巷子里。” 高安便不再劝。他把药炉的火压了压,擦干净手,走过来扶住沈卿鹤的手肘。 沈卿鹤拄着手杖站起来,手杖点在青石板地面上,笃,笃,极轻极稳。 两个人慢慢走出院门。 巷子是青石板铺的,被雨水浸了这些日子,石缝里长出了薄薄的青苔。 高安扶着沈卿鹤靠边走,走得极慢。巷口有一株枇杷树,果子还是青的,被雨打落了几颗滚在墙角。 沈卿鹤微微偏过头,白绸朝枇杷树的方向侧了侧。 “是枇杷?” 高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是枇杷。王爷怎么知道?” “闻到的。枇杷叶子的味道,苦丝丝的。” 高安扶着他继续走。巷子很长,晨光斜斜地铺进来,把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淡淡的。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沈卿鹤的脚步忽然停了。 高安也听见了——远远的,从巷子另一头的侧院里,传来人声。 不是寻常人声,是哭求。断断续续的,被风一阵一阵送过来。 “殿下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沈卿鹤的手杖点在青石板上没有动。“高安,扶本王过去看看。” 高安的手微微收紧。“王爷,您腰不好,那边泥多路滑,还是——” 他没有说完。沈卿鹤偏过头,白绸朝他的方向侧过来,弧度不大,声音也不高。 “带本王过去。” 高安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他托住沈卿鹤的手肘,步子放得更慢,专拣干爽的地方下脚。 拐过巷口,穿过一道虚掩的侧门,声音便清晰了。 是府衙后头的一个偏院,平日堆放杂物,少有人来。 此刻院门大敞着,里头跪了一地人。萧瑾瑜站在院子中央。 他穿着杏黄的朝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少年人线条初显的手腕。 白玉发冠束着墨发,脊背挺得笔直。赵将军按刀立在身侧,四名禁军侍立两旁。 地上跪着的人高安认得——衙差,两个;还有一个是州府同知衙门的书吏,上回在府衙后街说闲话被赵将军呵斥过的那几个。 萧瑾瑜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院中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这几日说卿鹤哥哥残废、瞎子,说他是拖累,说孤天天伺候一个废人是自讨苦吃。” 他每说一句,跪着的人便把头低下去一分。“真当孤不敢杀你们吗?”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枇杷叶的声响。 一个衙差膝行半步,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殿下饶命! 小人猪油蒙了心,小人再也不敢了——” 萧瑾瑜没有看他。他微微偏过头,对赵将军说了两个字。 “杖杀。” 赵将军的手按上刀柄。 “瑜儿。” 院门处传来一声轻唤。不高,稳稳的。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沈卿鹤拄着手杖站在院门口,高安扶着他的手肘。 天水碧的衣袍被风拂动,覆眼的白绸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萧瑾瑜转过身,看见他的那一刻,浑身的冷意像被日光泼中的雪,一寸一寸化开。 他跑过去,跑到沈卿鹤面前,手自然而然地托住他的手肘,声音里的杀意还没褪干净,语气却已经软下来了。 “卿鹤哥哥,你怎么来了?巷子里泥多,万一滑着——” 沈卿鹤没有回答。他的手从萧瑾瑜的托扶中轻轻抽出来,握住了他的手。 “扶我过去坐。” 萧瑾瑜便把所有的话咽回去,托着他的手肘,一步一步扶着他走进院中。 赵将军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主位上,沈卿鹤坐下来,手杖横在膝上。 萧瑾瑜站在他身侧,手还扶着他的肩。 跪着的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看见这位瑞王的白绸,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杖,看见他坐下时萧瑾瑜下意识伸手垫在他后腰的那个动作。 就是这个被他们说成“瞎子”“废人”“拖累”的人,太子殿下弯着腰扶他坐下,手垫在他腰后,垫稳了才收回去。 沈卿鹤的脸朝着跪着的方向。白绸覆着他的眼睛,没有人知道他在看谁,可每一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 “你们走吧。” 满院皆静。萧瑾瑜的手从他肩上移开,声音压着急。“卿鹤哥哥——” 沈卿鹤的手抬起来,轻轻按住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还不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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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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