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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着的人如梦初醒,磕了一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院子。 书吏的帽子掉在地上都不敢回头捡。顷刻间,院子里只剩下赵将军、四名禁军,和檐下被风翻动的枇杷叶。 萧瑾瑜站在沈卿鹤身侧,手被他按着,没有挣。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绷出一道少年人清瘦的弧线。 “卿鹤哥哥,他们那样说你。” “嗯。” “他们说你残废、瞎子、拖累。我听见了,我站在雨里听见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嗯。” “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他们?” 沈卿鹤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过了很久。 “瑜儿,坐。” 萧瑾瑜没有坐。他在沈卿鹤膝前蹲下来,像小时候一样,仰起头。 沈卿鹤的手从他的手背上移开,抬起来,摸到了他的脸。 手指从眉骨滑到眼尾,从眼尾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颌。 指腹触到下颌那一道绷紧的弧线,停住了。 “瑜儿,你今日杀了他们,明日便没有人敢再说。可后日呢? 大后日呢?你杀得尽天下人的嘴,杀不尽天下人的心。” 萧瑾瑜的咬肌微微鼓动。“那我就杀到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沈卿鹤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的下颌上,一点一点把那个绷紧的弧度揉开。 “瑜儿,哥哥不需要你替哥哥杀人。哥哥也不需要天下人都觉得哥哥不是残废。 哥哥只需要瑜儿一个人觉得哥哥不是。瑜儿一个人觉得,就够了。” 萧瑾瑜的眼眶倏地红了。“不够。永远都不够。他们凭什么那样说你。你十五岁领兵,二十二岁替我挡熊。 你的眼睛是为了护我才瞎的,你的腰是为了护我才断的。 你躺在床上两个月翻不了身,你站起来走第一步的时候疼得嘴唇都咬破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凭什么——” “瑜儿。”沈卿鹤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嘴唇,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他的指尖触到萧瑾瑜唇上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烫的温度,停了一停,然后移开了。 他低下头,白绸朝着萧瑾瑜的方向。他的唇角弯着,弧度很淡,像雨停之后从云缝里漏出的第一缕光。 “他们说的也没有全错。哥哥确实是残废。 哥哥的眼睛看不见,哥哥的腰废了,哥哥走路要人扶,哥哥来了江南什么忙都帮不上。 可哥哥不后悔。从来都不后悔。” 他的手指轻轻描过萧瑾瑜的眉骨。 “哥哥的眼睛看不见了,可瑜儿长成了最好的样子。哥哥的腰废了,可瑜儿站得比谁都直。 哥哥的十二年,换瑜儿平平安安长到十五岁。哥哥觉得值。” 萧瑾瑜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他把沈卿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在那个被他拇指揉开又绷紧、绷紧又揉开的地方。 “不值。一点都不值。”他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我要你看见。我要你腰好好的。 我要你骑马,要你拉弓,要你站在太极殿上谁都不敢说你一句不是。 我要你把我的样子重新看清楚。你五年没看见我了,我从十岁长到十五岁,你都不知道我变成什么样了——”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沈卿鹤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白绸的下缘,那一小片露出的脸颊上,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滑下来。 一滴,落在萧瑾瑜的手背上。温热的。 “哥哥知道瑜儿是什么样。” 他伸出手,把萧瑾瑜的头轻轻按进自己的怀里。 萧瑾瑜的脸埋在他胸口,手攥着他衣袍的后背,攥得指节发白。 “瑜儿的眉眼像陛下,鼻梁像皇后。瑜儿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自己都不知道。 瑜儿生气的时候,眉头中间会皱起一个小疙瘩,用拇指才能揉开。 瑜儿长高了,快到哥哥的下巴了。瑜儿的肩背宽了,握笔的手有薄茧了。 瑜儿的声音变了,叫哥哥的时候尾音还是会上扬,跟三岁那年一模一样。”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萧瑾瑜的发顶,声音很低很低。 “哥哥都记得。” 萧瑾瑜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沈卿鹤的胸口,泪水无声地洇进天水碧的衣料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赵将军站在院门口,偏过头,看着墙外那株枇杷树。 四名禁军低着头,一动不敢动。高安站在廊下,眼泪淌了满脸,拿袖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了满地的老叶,枝头的新芽却绿得发亮。 过了很久,萧瑾瑜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跟五岁那年扑进他怀里哭的时候一模一样。 “卿鹤哥哥。” “嗯。” “以后不许一个人站在雨里了。不许一个人偷偷哭。不许再说什么残废不残废。 你是我的卿鹤哥哥,从三岁起就是。到八十岁还是。一百岁还是。” 他伸出手,轻轻擦过沈卿鹤白绸下缘那道未干的泪痕,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瓷器。 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好。” 日光从香樟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依偎在一起,被光拉得很长很长。
第37章 药王 江南的雨收住了之后,赈灾的进度便快起来。 河堤修了大半,粥棚从每日放两顿改为放一顿,不是因为粮不够,是灾民陆续返乡复耕,留在城中的越来越少。 沈铮从河堤上回来的时候,肩上沾着泥土和草屑,枪杆往门后一靠,先拐到沈卿鹤院子里坐一刻钟。 有时说河堤的事,有时说粥棚的事,有时什么都不说,就坐着喝一盏茶。 沈卿鹤靠在软榻上,手杖横在膝头,听父亲茶盏磕在石桌上的声响,听檐下雀鸟扑棱翅膀,听远处巷子里货郎叫卖枇杷膏,一句一句,安安静静的。 萧瑾瑜还是每日天不亮就出门,但晌午便回了。 他把案牍搬到了沈卿鹤院子的廊下,朱笔落在纸面上沙沙的,间隙里抬头看一眼软榻上的人。 沈卿鹤有时醒着,脸朝他的方向,白绸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有时睡着了,手还搭在檀木兵书上,指尖微微蜷着。 萧瑾瑜便起身,把薄衾拉上来盖住他的手背,再回去继续批。 这日午后,沈铮去了河堤,萧瑾瑜被当地乡绅请去商议以工代赈的后续。 沈卿鹤一个人坐在院中。 手杖靠在软榻扶手旁,檀木兵书翻开搁在膝上,指尖停在“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那一句的刻痕上,许久没有动。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日头从叶缝漏下来,落在他覆眼的白绸上,光斑微微晃动。 他偏过头,白绸朝院墙的方向侧过去。 “阁下是谁?” 院墙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衣袂破风的极轻声响——不是翻墙,是踏着墙头那株枇杷树的枝丫,借了一脚力,轻飘飘落在院中。 落地时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惊落。 来人一身雪白衣衫,满头黑发半束半散,余下的披在肩后,被风一吹,跟衣袂缠缠绕绕的。 看面貌不过三十出头,眉目疏朗,通身气派清贵出尘,像是画里的谪仙走下来。 可他的眼睛在笑,那笑意不像是世外高人的淡泊,倒像一只看见有趣物什的狐狸。 他站在香樟树下,负着手,把沈卿鹤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沈铮之子。 十五岁上战场,二十二岁为救太子双目尽失、腰部重创。 二十七岁得封瑞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山泉漫过石涧,清清灵灵的。“我说的可对?” 沈卿鹤的手杖已经握在手中,杖尾抵住地面。 他的脸朝着来人的方向,白绸覆着眼,看不出任何波动。 “阁下到底是谁?” 院门被推开了。 沈铮大步走进来——他本已到了巷口,远远听见院中有人声,脚步便快了。 跨进院门的时候,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然后他看见了香樟树下那个白衣人。脚步顿住了,手从刀柄上松开。 “玄策大人?” 白衣人偏过头看见沈铮,眼睛里的笑意从“狐狸看见有趣物什”变成了“狐狸看见多年未见的老友”。 他抬手,极随意地拱了拱。“镇北侯,别来无恙啊。” 沈铮几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一种沈卿鹤很多年没有在父亲身上见过的轻快—— 不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是多年故交重逢时的那种松快。 “玄策大人怎会来江南?” “四处走走。” 白衣人走到石桌旁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约是嫌茶凉了。 “没想到路过这处院子,看见你家孩子独自坐在这儿。” 他偏过头又看了沈卿鹤一眼,“来看看。” 沈卿鹤的手杖抵着地面,白绸朝父亲的方向侧过来。 “爹,这位是?” 沈铮在他身侧坐下来,把他的手杖接过去靠在榻旁,动作自然而然。 “鹤儿,这位是药王玄策。爹当年在边关受了箭伤,军医说这条胳膊保不住了,是玄策大人路过军营,留了七日,把爹的胳膊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沈铮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旧事,可他把沈卿鹤的手杖靠好之后,又站起身,亲手去屋里取了新茶,重新沏了一盏,双手端到白衣人面前。 玄策接过茶盏,这回没皱眉,低头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 “镇北侯亲手沏的茶,比凉茶强些。” 他把茶盏搁下,目光重新落回沈卿鹤身上。“沈家小子,手伸出来。” 沈卿鹤没有动。他的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 白绸覆着他的眼睛,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玄策也不催,端着茶盏慢慢喝。 过了好一会儿,沈卿鹤的手抬起来。玄策放下茶盏,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院子里安静下来。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枇杷树上的青果被雀鸟啄了一颗,啪嗒落在地上。 沈铮坐在石桌旁,茶盏端在手里,没有喝。玄策的手指从沈卿鹤腕脉上移开,又探向他后腰。 隔着天水碧的衣料,指尖在骨裂旧伤处按了按。 沈卿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出声。 玄策收回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眼睛是熊爪所伤,毒入眼脉。当年处理得还算及时,毒没有往心脉走,但眼脉已废,非药石可复。” 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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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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