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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骨裂了三处,其中一处碎骨愈合时略有错位。 平日行动无碍,但久站、久行、阴雨天会疼。” 沈铮的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能调理。” 玄策把茶盏放下,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青瓷瓶,放在石桌上。 “这瓶药丸,每日睡前温水送服一丸。 不是仙丹,眼睛好不了,但阴雨天腰疼能轻些,夜里能睡个整觉。 连服一月,之后每年入秋服一旬,可保冬日不犯。” 沈铮看着那只青瓷瓶,没有伸手去拿。他站起来,对玄策行了一礼。 不是拱手,是躬身。镇北侯沈铮,半生征战,刀枪剑戟都不曾让他弯过脊梁。 此刻他对着一个白衣散人,弯下腰去。 玄策侧身受了半礼,摆了摆手。“不必谢我。我给他药,是他合我的眼缘。” 他偏过头,看着沈卿鹤。 “沈家小子,你知道你哪里合我的眼缘吗?” 沈卿鹤的脸朝着他的方向,白绸覆着眼,没有回答。 “我方才翻了你那卷兵书。” 玄策的目光落在软榻上那卷摊开的檀木兵书上,“‘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你的手指停在这一句上,停了很久。 眼睛看不见了,还在读兵书。腰废了,还跟着跑来江南赈灾。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听见墙外有生人,不问‘是谁’,问‘阁下是谁’。” 他把青瓷瓶往沈卿鹤的方向推了推,“沈家小子,天底下自苦的人很多。你不是。” 沈卿鹤的手慢慢伸过去,摸到那只青瓷瓶。 瓶身温润冰凉,他握在掌心里,指腹摩挲过瓶身细微的釉纹。 然后他低下头,对玄策的方向微微躬身。 “晚辈,谢过药王大人。” 玄策站起身,雪白衣袂被风拂动。 他看着沈铮,眼睛里那种狐狸般的神色又浮上来。 “镇北侯,你这儿子比你强。你当年中了箭,疼得骂娘,整个军营都听见了。”沈铮面不改色。 “臣那时年轻。” 玄策笑了一声,笑声清清朗朗的,像山风穿过竹林。 他往院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沈家小子,那瓶药吃完之前,少操心,少动气,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吹风。 你爹不容易。” 衣袂破风的声音轻轻一响。 沈铮追到院门口,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株枇杷树的叶子还在微微晃动。 沈铮走回来在石桌旁坐下,沉默了很久。 沈卿鹤把青瓷瓶握在掌心里,白绸朝父亲的方向侧过来。 “爹。这位药王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铮想了想。“救过很多人。也得罪过很多人。 性子怪,说话不好听,但心是热的。”他顿了顿,“你娘怀你那一年胎象不稳,太医说恐怕保不住。 他正好云游到京城,在侯府住了三个月。你娘喝了他的药,足月生下了你。” 沈卿鹤的手指微微收紧。青瓷瓶在他掌心里温温的,像被日光晒过的溪石。 “他方才没有提。” “他从不提自己做过的事。” 沈卿鹤把青瓷瓶收进袖中,手伸出来,摸到手杖。 杖首的鹤没有眼睛,他的指腹摩挲过那两道空空的刻痕。 “爹,我想走一走。” 沈铮站起来,扶住他的手肘。 沈卿鹤拄着手杖站起身,手杖点在青石板上,极轻极笃。 父子俩慢慢走到香樟树下,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了他们满身。 枝头的新芽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些,嫩绿嫩绿的,像一束将燃未燃的灯。
第38章 灵犀 玄策说走便走,雪白的衣袂在墙头一闪,没入枇杷树的枝叶间不见了。 沈铮的手还维持着虚扶沈卿鹤手肘的姿势,父子俩站在香樟树下,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空空的石桌上,落在沈卿鹤掌心那只青瓷瓶上。 院子里的风停了片刻,然后香樟树梢又沙沙地响起来。 那声音去而复返,比风还轻。 沈卿鹤的手杖点地,白绸朝屋顶的方向侧过去。 沈铮的手按上腰间,没有刀柄——他今日没佩刀。 屋顶上立着一道雪白的身影,衣袂被风灌满,像一只将飞未飞的白鹤。 玄策蹲在屋脊上,一只手搭着膝头,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家院子里喝茶。 “对咯。”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方才那盏茶里,我放了颗药。” 沈铮的手从腰间移开,攥成拳。 “药效嘛——”玄策偏过头想了想,像是在斟酌一个合适的措辞,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明晃晃的。 带着一种狐狸偷吃了葡萄的餍足,“可能会让你跟萧家那个小太子,有个小崽崽。” 香樟树的叶子簌簌地响。沈铮的拳头松开了,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沈卿鹤的手杖点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白绸覆着他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波动。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朝屋顶的方向仰起头。 “药王大人的意思是——” 屋顶上已经没有人了。枇杷树的枝叶晃了晃,几片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青瓷瓶旁边。 远处巷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像山风穿过竹林,清清朗朗的,转瞬便被风声盖过去了。 沈铮的手扶住沈卿鹤的手肘。 他低着头,看着他儿子覆着白绸的脸,看着他手中那根杖首没有眼睛的手杖,看着他另一只掌心里那只小小的青瓷瓶。 他的嘴唇动了动。 “鹤儿。”声音有些哑。“药王大人的意思是不是……” 沈卿鹤的手从手杖上移开,慢慢抬起来,落在自己的腹部。 天水碧的衣料柔软地覆着,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贴上去。那里平坦温热,跟他二十七年来每一次触碰自己时一样。 可他的手停在那里,指腹微微陷进衣料里,像是在感受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爹。”他抬起头,白绸朝沈铮的方向侧过来,唇角弯起来。 那个弧度从唇角一点一点漾开,像春冰乍裂时水面漾出的第一道波纹,像老槐树蛰伏了一整个冬天之后冒出的第一粒新芽。 “我沈家,不会绝后了。” 沈铮看着他儿子弯起的唇角,看着他贴在小腹上的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看着他覆眼的白绸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老侯爷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偏过头,看着香樟树梢漏下来的日光,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爹。”沈卿鹤的手从腹部移开,摸到父亲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比沈铮小一些,指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他握着父亲的手,轻轻晃了晃,像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牵着他学走路,他也是这样晃一晃父亲的手,说爹爹,鹤儿走不动了。 “您可以当祖父了。” 沈铮的眼泪落下来。他没有出声,只是把儿子的手握紧了,紧到指节泛白。 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父子俩交握的手上。 过了很久,沈铮松开手,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鼻音。 “爹去给瑜儿他爹写封信。” 沈卿鹤弯着唇角,没有戳破。 瑜儿他爹,不就是陛下。爹要给陛下写信,说的自然是—— “爹,药王大人只说可能。还不一定。” 沈铮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得更快了。“爹去写。万一呢。” 沈卿鹤听着父亲的脚步声远了,穿过回廊,出了院门。 他一个人站在香樟树下,手还贴在小腹上。风从太湖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菱角的清气,把他天水碧的衣袍吹得微微鼓起来。 他低下头,白绸朝着自己手的方向。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可他一直低着头。 “瑜儿。” 极轻极轻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风说。 然后他笑了,唇角弯起来的弧度比方才又深了一分。 傍晚的霞光从太湖水面上漫过来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是撞。萧瑾瑜跑进来的时候,发冠歪了,杏黄朝服的下摆沾着泥点,靴子上全是河堤上的湿泥。 他跑到沈卿鹤面前,气息还没喘匀,手已经伸出去了—— 然后停在半空,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极轻极轻地覆在沈卿鹤贴在小腹的那只手上。 “卿鹤哥哥。”声音是喘的,眼睛亮得惊人,映着满天的霞光,像烧起来了一样。 “爹爹说——爹爹说药王大人留了药——说可能——说——” 沈卿鹤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抬起来,摸到了他的脸。 指尖触到他眼角,那里是湿的。他一路跑回来,眼泪淌了满脸自己都不知道。 “嗯。可能有。”他的拇指轻轻擦过萧瑾瑜的眼角,“也可能没有。 药王大人只说可能。” 萧瑾瑜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脸滚烫,手心也滚烫,整个人像一只被狂喜烧得噼啪作响的小火炉。 “那我们回去就成婚。不等了。一天都不等了。” 他把沈卿鹤的手指一根一根贴在自己唇上,嘴唇微微发抖,触到沈卿鹤微凉的指腹。 “我想要卿鹤哥哥给我生个孩子。小小的,软软的,会抱着我的腿喊父王,像你当年抱着我一样。”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唇上轻轻蜷缩了一下。“瑜儿,臣——” “不是臣。”萧瑾瑜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是你。 从今天起,没有臣,只有你。你是我的卿鹤哥哥,是我要娶的人,是我孩子的——” 他忽然顿住了。沈卿鹤的手指还贴在他胸口,感觉到那底下的心跳又重又快,像要把十五年的份一起跳给他听。 “瑜儿。”沈卿鹤的声音很低很柔,像暮色四合时太湖水面上最后一缕波光。 “你想说什么?” 萧瑾瑜没有回答。他蹲在沈卿鹤面前,把他贴在小腹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把自己的脸贴进他的掌心里。 过了很久,闷闷的声音从他掌心里传出来,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微微的沙哑,和一点藏都藏不住的颤抖。 “卿鹤哥哥,我能不能……能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沈卿鹤的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被风吹散的墨发,一下一下拢着,像小时候哄他入睡时一样。 霞光从太湖水面上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香樟树下,长长地交叠在一起。 “瑜儿。”沈卿鹤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萧瑾瑜的发顶,声音低得像暮色本身。 “别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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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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