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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辞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收紧了。不是攥拳,是指尖抠进了被面。 "他们在等。"云溪声音压得比水声还低,"公子生产那阵宫里最乱。太医、稳婆、宫女,全在进进出出。他们能混进来。" 晏辞没吭声。 过了好一阵子。 "景辰。" 云溪手里拨炭的钳子顿了一下。 "带着。"她把钳子扔进炭盆,"小殿下一定带着。他们说了,一根毛都少不了。" 晏辞把眼闭上了。喉结滚了一下。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里头不一样了。不是看到火光,是火光从里往外烧。不是上次站窗前被风吹了一下的那种,是稳的。 "等我话。"他说,"我一给话就动。我不给话,天塌了都别动。" "知道了。" "还有。"晏辞停了一下,"告诉老周——万一出了岔子,先保孩子。景辰和肚子里这个。不论出什么事,这俩排第一。" 云溪鼻子一酸,使劲点了个头。 她把药倒进碗端过去。碗里飘着根草梗,在碗心转了一圈。晏辞接过去,一口一口咽完了。 碗搁下的声音刚落,外头脚步声响了。 云溪腾地站起来,袖口蹭了一下眼角,端着空碗往外走。出内室门口正好跟谢临渊撞了个面对面。她没抬头,眼皮子耷着,从他旁边擦过去。呼吸全憋在嗓子里。出了殿门,手撑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殿门在身后合上。闷闷的。 谢临渊走到床边坐下。看了晏辞半天。 "云溪哭过。" 晏辞没说话。 "跟你说什么了?" "想我以前的样子。"晏辞靠回枕头,"她说想我以前的样子。" 谢临渊伸手把晏辞耷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滑了一下。 "会好的。" 晏辞没应。 会有什么呢。他的以前不是谢临渊想的那个以前——不是东宫里并肩走卵石路的以前,不是御花园里说笑的以前。那个以前不会有了。他要的不是回去。 他靠在枕头上,看窗外。灰扑扑的宫墙蹲在那里,看了两年了。今天墙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麻雀,在墙头蹦了两下,歪头往殿里瞅了一眼。然后一蹬腿,飞了。 他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天边。 麻雀能飞出去。他也能。快了。
第152章 稚子求情 谢景辰个子蹿得快。晏辞卧床的日子里,小东西一天一个样,说话也利索多了,整天"父君父君"地喊。早上起来就趴到床沿上看他醒了没有,醒了就笑,没醒就乖乖等着,等久了把小手塞进晏辞掌心里安安静静地攥着。 殿里闷。景辰能跑的就这几间屋子——内室到外间,外间到门口,到门口就被影一拦回来。他趴在门板上往外瞅。外头有回廊,回廊尽头有片天,天上有鸟。看完了跑回床边:"父君!外头有只黑的飞过去啦!"晏辞睁开眼看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天谢临渊来看晏辞。脚刚踏进门,谢景辰就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父皇!" 谢临渊低头看他。小家伙仰着脸,眼睛亮得很。 "带我去御花园好不好?" "去做什么?" "看花!云溪姐姐说花全开了。"谢景辰瘪了瘪嘴,"我都没去过。别的小孩都去过。就我没去过。"他说着声音就打颤了,眼眶里汪起一泡泪,也不擦,就让它晃在那里,仰着脸看着谢临渊,"父皇带我和父君去嘛。父君老在屋里闷着,出去晒晒太阳就好了。" 谢临渊没吭声。 他偏过头看内室。晏辞半靠在床头,侧着脸往外看,像是在听他们说话。那双眼睛还是暗的,但听到"御花园"三个字的时候,瞳孔往里收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种闪——比那慢一点,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了个气泡,到了水面没破,晃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谢临渊收回目光,低头把谢景辰抱起来。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 "你想去?"谢临渊朝着内室的方向问。 晏辞把眼皮耷下去。"臣不敢。" "问你,想不想。" 晏辞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子。 "上次去,还是陛下带着去的。" 谢临渊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知道晏辞不是在说反话——就是陈述一件事。被拴着的时候他带他去过,走过回廊,看过牡丹,走完送回床边扣链子。跟遛鸟一个样。现在笼子门开了,鸟还蹲在架子上——不是不想飞,是没到时候。 "那就去。"他站起来,扭头朝门口道,"明日午后去御花园。影一,清路,布哨。" "陛下——"影一从梁上落下来,脸色发紧,"这——" "朕说去。" 影一咬了咬牙,低头退下了。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铁甲擦得咔咔响。 第二天下午太阳很好,青石板泛着白光。云溪扶着晏辞从床上起来。躺了太久,脚踩在地上像踩不到底,脚踝那块萎掉的肌肉吃不住力,每踩一步膝盖都要弯。云溪搀着他走了几步,步子虚得像刚下地的小孩。谢临渊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步子慢下来了。他手在身侧张了一下又攥回去,没来扶。 回廊很长。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晏辞走得很慢,每步都在看——廊柱后面树丛里蹲着人影,假山方向铁甲反光闪了一下,墙角紫藤垂得太整齐了后头肯定有东西。不是看风景,是数路障。一个,两个,三个。往回走的时候他绕了个弯,确认了一条从假山穿过去能绕开柱子的路。 到了御花园,花确实开了。桃花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往下落,飘在肩头上他也不拂。 谢景辰早撒腿跑了,在花丛里钻来钻去追蝴蝶。追了三圈没追上,蝴蝶飞高了,他就站在花丛中间仰头看,嘴巴张着,然后咯咯笑。笑完了跑回来拽云溪的衣角:"云溪姐姐!那边有金鱼!好多!" 晏辞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很浅,眨眼就没了。 云溪站在他斜后方看见了,眼圈一红,把脸偏到一边使劲眨了两下眼。 谢临渊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隔了半臂。 "喜欢?" 晏辞没答。他看远处的湖。水面被太阳照得晃眼,碎成一池碎银子。一个白影从柳树底下滑出来——白鹭,贴着水皮子掠过去,脚爪划出两道细线,翅膀一展往宫墙的方向飞了。 谢临渊顺着他的目光跟过去。白鹭越飞越高,擦过墙头琉璃瓦,消失在灰扑扑的砖瓦后面。 "风大。"谢临渊伸手拢了一下晏辞敞开的领口。手指碰到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回去。" 晏辞站了几息才转身。云溪搀着他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影子在地上打晃,腿忽然一软——谢临渊一把捞住他,横抱起来。晏辞浑身一僵,手指攥住了谢临渊肩上那块龙纹。 "叫人看见……" "看什么。"谢临渊抱着他大步往前走,"谁敢看。" 谢景辰从前头跑折回来,仰着脸喘着气:"父君怎么啦?" "父君累了。"谢临渊步子没停,"自己走回去,别跑,看路。" 谢景辰"哦"了一声跟在后头。小家伙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湖、花、蝴蝶。看了几息才追上去,追到谢临渊腿边,伸手拽住了他龙袍的下摆。 回到寝殿,谢临渊把人放床上,掖了被角,灌了个汤婆子塞在脚底下。晏辞闭上眼没说话。谢临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蜡烛爆了个灯花才起身去外间批折子。 影一悄无声息贴过来。 "今天沿途加了十二个暗哨。不过——晏公子在湖边站了太久。往前再走五十步就是西侧角门。回来的时候他在假山那儿绕了一下,属下不确定——" "绕了几下?" "一下。看起来像走累了。" 谢临渊朱笔顿了一下,搁下了。 "他看的是鸟。不是看门。" 影一闭嘴了。 谢临渊翻了一页折子。那页纸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蜡烛又爆了个灯花。 他知道白鹭飞过了墙,飞到了晏辞想去的地方。他也知道晏辞还在看——就算闭着眼也在看。 但他没松口。 他往里看了一眼。晏辞睡着了。被子底下的身子起伏得很浅,脚踝那道疤从被沿露出来,暗沉沉的。汤婆子还热着,脚趾头在被子底下轻轻蜷了一下。
第153章 暗中联络 从御花园回来之后,晏辞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腿酸得翻不了身。云溪给他按了半个时辰小腿,从脚踝一路揉到膝盖窝,嘴里嘟囔着"走太多了",手上放得很轻,怕碰疼他。晏辞闭着眼由她按,脑子里一刻没停。 御花园那一趟,他不是去看花的。 回廊拐角蹲了三个暗哨——一个年轻的,老打哈欠;假山后面两个,其中一个鞋底磨得厉害,是个老手;湖边亭子底下还有个换了便服的,腰带勒得太紧,走路不晃肩——练家子。守卫比上次密了,但路线一长,漏洞就多了。他在湖边站那会儿,那个年轻的暗哨又打了个哈欠,旁边老的踢了他一脚。换班间隙,大概半盏茶的工夫。 西侧那边更偏。过去的时候他瞟了一眼——角门附近只有两个人,一个靠在墙上打盹,另一个在低头卷烟。 他得让云溪跑一趟。 这日午后谢临渊来看他。照例把手贴在他额头上试温度,照例问了几句吃的什么喝了多少。晏辞答得很简短,多一个字都不肯给。 "想吃什么让云溪去拿。"谢临渊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句。 晏辞心里动了一下。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又等了约莫一炷香——谢临渊下午这个点从来都在御书房,折回来的可能不大。 "云溪。" 云溪端着药进来。晏辞没接碗,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到只剩气声。 "今天去御膳房,别走回廊,从偏殿抄近路。西侧有棵老槐树,树干底下站一会儿。会有人来。" 云溪端碗的手紧了一下。药汤在碗里晃出一圈圈波纹。 "公子——" "别问。让你去就去。"晏辞说。然后顿了顿,语气软了半寸,"机灵点。别让人看出你在等人。" 云溪咽了口唾沫,点头。她放下药碗,故意抬高了嗓门:"公子,药凉了,奴婢去热。" 端着碗转身就出去了。 出了寝殿,云溪往御膳房走。两个影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十步。她不敢走太快——一快就露馅,一慢也露馅。她就把步子控在一个"正常"的速度上——不急不慢,穿过回廊,拐进御膳房的院子。灶台那儿热气腾腾的,掌勺姑姑正在尝汤。 "姑姑,晏公子要碗莲子羹。清淡点,别放糖多了。" "知道知道。"掌勺姑姑擦了把手,"等着,刚好有新莲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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