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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溪靠灶台站着。等了快一刻钟。那两个影卫在院子门口守着,一个靠着门框,一个在台阶上蹲着。云溪看了他们一眼,从灶台上端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姑姑,我出去透透气。火房里闷。" 她说完往外走,步子很随意。经过院子门口的时候两个影卫跟上来了,她眼也不斜,往西溜达。西边那条路窄,碎石缝里长出了野草,踩上去沙沙响。路边一棵老槐树,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条道。再往前是一片废了的偏殿,窗棂朽了,门板斜吊着。 云溪在槐树底下站住。背对着后头,面朝那片荒殿。 两个影卫在二十几步外停下。一个靠到墙上开始卷烟,另一个蹲在廊柱根上。 云溪的心跳得咚咚响。响得她自己耳朵里全是那声音。她怕后头的人也能听见。 风从树梢上刮过,沙沙响了好一阵。风停的时候,有个压得极低的嗓子从偏殿暗处传过来。 "云溪丫头。" 云溪肩膀不明显地抖了一下。她没转过去。 这嗓子——哑的,粗粝粝的,像砂纸刮过木板。她认得。管了二十年马厩的老周,以前天天跟将军府的马说话,把嗓子说成了这样。 "老周。" "嗯。"老周停在暗处,完全不露脸,"别回头。后头两个在盯着。" "公子让我问——"云溪盯着前头地上一片碎瓦,嘴唇几乎不动,"你们那边怎么样?" "三十个人。不多,但都是跟过老将军的老兵。有的在城西开茶馆,有的在码头扛包。这两年一直没散——逢年过节几个老兄弟聚在一起,桌上的酒永远先给老将军的空碗倒满。"老周的语速很快,像在报一笔很急的账,"宫里守卫翻倍了,硬闯是送死。但密道还在——前朝的,西偏殿底下,通护城河。入口被石头堵死了。得挖。" 云溪的呼吸顿了一下。"要多久?" "半个月。往快了说,十五天。我们夜里挖,一个时辰挖一点,不能有声响。挖通了就能走。" 云溪把袖子攥紧了。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公子问——"她咽了一下,"景辰怎么办?" "带着。都带着。"老周的声音忽然粗了几分,像砂纸在木头上用力一擦,"小殿下。还有个没出世的。三十个人,拼了这条命,也一个都不会落下。" 风又起了。树梢沙沙地响。老周往后退了一步。 "等我信号。"云溪说,"公子不开口,谁也不准动。" "知道。"老周脚步声又退了一步,"你跟少主说——弟兄们等了两年。再等半个月不算啥。等密道通了,天塌了都拦不住咱们。" 脚步声消失在荒殿深处。 云溪在槐树底下又多站了一会儿。不是刻意站——是腿有点软,走不动。她深吸了口气,伸手在树干上摸了摸。树皮糙得扎手。这棵树站在这里多少年了,看过多少人进进出出。再过半个月,它要看着一个人走出去。 她慢慢往回走。经过那两个影卫的时候,蹲在廊柱根上那个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步子稳得很,脸上的表情也平。只是回到御膳房端起那碗莲子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碗盖响了。掌勺姑姑看她一眼,她说"烫",姑姑就没再看了。 回到寝殿。云溪把那碗莲子羹端到床前。 "公子,羹好了。老周说——"她声音压得只剩气,"十五天,密道通。三十个老兄弟,都在。景辰和肚子里的一起带。" 晏辞舀起一勺羹。手没抖。汤勺稳得就像此刻正在喝一碗普通的下午茶。 他咽下那口。甜的,放了桂花。 "知道了。"他把勺子放回碗里。 然后他靠在枕头上,慢慢呼出一口气。不是叹气——是把憋了两年的一口浊气,从肺底一点点推出来。推到还剩一点的时候停住了。没推完。还剩一口气留着。 云溪站在旁边。她看见晏辞的嘴角松了那么一下。不是笑。是线绷了两年,终于不用绷那么紧了。
第154章 谢临渊的察觉 影一送来的密报搁在龙案上,只有三行字。谢临渊看了两遍。 "云溪今日去御膳房,绕过回廊,在西侧偏殿附近停留一刻钟。未见与人接触,但西侧那条路平时无人走动。另,老槐树底下有新鲜脚印,不止云溪一人。" 他把密报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前朝密道入口在西偏殿地下,先帝以巨石封死。但从内侧可挖通。 谢临渊把朱笔搁下了。脚印不止一个人。西偏殿密道入口。同一天,晏辞破天荒喝了整碗粥,嘴角松了那么一下。他从御花园回来之后确实安分了,按时喝药,按时吃饭,偶尔问问景辰的功课。一个人被关了两年,忽然不麻了不木了,眼里有了光——不是认命。是在等。 他召影一进来。 "西侧那棵槐树。守着。偏殿地底下,一寸一寸听。要是底下有动静,不要打草惊蛇。把附近所有出口先圈起来。" "属下明白。陛下,云溪那边——" "让她照常进来。"谢临渊靠回椅背,"朕要看她下一步往哪儿走。" 影一退下。谢临渊起身走到窗前。御花园的方向隔着几重宫墙看不见,但那天晏辞在湖边站了很久。看鸟?那鸟飞过了墙。鸟去的方向就是西侧。那只白鹭不是白飞的,晏辞也不是在看它——在量距离。从湖边到西侧角门多少步,围墙哪一段没有暗哨,假山后面那条岔路能绕几根廊柱。他全在记。 傍晚谢临渊去了寝殿。进门之前他在门外停了一会儿。门没全关,留着一道缝,里头有烛火透出来。他听见云溪在说话——压低了嗓子,听不清词,但那个调子是安心的,一句接一句,不像在汇报,像在聊天。然后是晏辞的声音,很短,可能就两三个字。云溪笑了。那声笑很轻,穿过门缝飘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谢临渊推门进去。晏辞靠在床头,云溪蹲在旁边给他按腿。力道很轻,怕弄疼他。晏辞闭着眼,呼吸很匀。云溪先看见他,手里的动作停了,那声笑还挂在嘴角没褪下去,被她硬收了。她低头站起来退到一边。谢临渊看了她一眼——端铜盆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新添的擦伤,没结痂。不是被门夹的。指甲掐的。 "躺着。"谢临渊走到床边坐下,"今日怎么样?" "还好。太医说脉象比前些日子稳了些。"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他搭在被子外头的手上。指甲剪短了,边缘齐整。以前不是——半长不短,断了也不管。不是邋遢,是没有人在意。 "云溪呢?" "去煎药了。" 谢临渊伸手拢了一下他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晏辞没躲。不僵硬,不紧绷,不偏头。不是不怕,是算好了这个反应最安全。 又坐了一会儿。谢临渊看着他的侧脸,烛火把睫毛映在颧骨上一跳一跳。他想起两年前在东宫,晏辞替他拟折子也是这个姿势。写到一半会抬头问"陛下这里要不要再斟酌一下",问完自己先笑了——嘴角一弯就收住,不是对人,是对那页写满的纸。现在脸是一样的脸,那个笑再也没出现过。不对他。云溪按腿的时候晏辞嘴角松过。那一松不是对他。 他起身走到门口,没回头。"早点歇。" 门关上。廊道里影一从暗处闪出来。谢临渊没停步。 "西侧加双倍人手。偏殿底下的土,从今夜开始挖——不要声响,挖通了别动,把洞口堵上。" "是。" "云溪不准再入寝殿。饮食换御膳房专人送,再换两个宫女——挑嘴严的。" "陛下,晏公子那边——" "他自然会发现。"谢临渊步子没停,"让他发现。朕要看他发现以后怎么做。" 影一不出声了。跟了七年,从来没听过这种语气。不是在布网。是在犹豫网收不收。 谢临渊回到御书房坐下。折子堆了一摞没翻开。漏壶里的水流了好久,影一在门外咳了一声。 "进来。" "偏殿底下确实有动静。铁器碰撞,很轻,隔一阵往下敲。三五个人的脚步,轮流,挖一个时辰歇一个时辰。" 谢临渊闭了闭眼。往下挖——撬开先帝封石,从护城河摸进来,爬过整条密道。挖了不止一天了。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影一曾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南城有人在查镇国将军府旧部的下落。他没在意。锁了一年了,旧部而已,几个老兵翻不起浪。现在这些人在地底下一寸一寸往他的宫墙里挖。 "继续听。不要进去。等他们挖通。" 影一退下。谢临渊靠在椅背上,看着案头那盏灯。灯花爆了一下,火苗歪了又直起来。他原以为时间长了晏辞会慢慢软化,床够软汤够热就不会再想外头冷。可晏辞一边咽他喂的粥一边在心里画地图。这个人连下床都费劲——等一只麻雀飞过墙,就把路记死了。 他站起来吹灭台烛。走到门口停住。 夜风很凉。隔了半座宫苑,寝殿窗口还有一丁点火光。晏辞还没睡。在等云溪。等外头的消息。 谢临渊裹了大氅朝回廊那头走几步,站住。转身朝寝殿走几步,又站住。灯笼把他的影子拖在金砖上,瘦瘦长长的一道。不进不退。 站了一阵。转身走回御书房。
第155章 云溪的忠诚 晏辞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他问了一句云溪呢。春桃的手抖了一下,热水从盆沿晃出来洒在金砖上。云溪姐姐被调到别处去了,今后由她来伺候。晏辞没再问第二句。他接过帕子擦了脸,端碗喝了药,靠在床头拿起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门合上之后,他的手指才慢慢攥紧了书脊。那页纸被捏皱了,字歪成一团。 云溪是昨晚被带走的。她从御膳房端药回来,走到回廊拐角,两个影卫从廊柱后头闪出来——一个堵住嘴,一个按住肩膀。药碗被抢下来,没碎。影一把碗端起来闻了闻,搁在栏杆上,对她说了一个字:"请。"云溪没叫。回头往寝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自己往前走了。 刑房在西六宫尽头,以前是冷宫的一间耳房。窗户钉死了,墙角结着青苔。影一让她坐在条凳上,没绑。 "你知道为什么。" "知道。"云溪的声音很干。 "西侧老槐树底下,你见的是谁?" 云溪没看他,看着地面一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暗色印迹。"我没见人。火房里闷,去透气。" 影一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门口对旁边的影卫点了点头。门关上之后的事云溪后来跟老周只说了四个字——不算太疼。老周看她背上渗血的布条没接话,把马鞭攥断了。中间影一又进来过一次,蹲下来把茶盏递到她嘴边。她没喝。影一叹了口气。"你这丫头。" 云溪抬起脸。嘴角破了,眼睛肿着,里头那点火苗还在。"问多少遍都一样。公子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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