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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年轻时什么样。" "天没塌下来也要把太和殿的瓦掀一遍。" 谢临渊没接话。 傍晚晏辞带了景辰景瑜去太后寝殿用膳。景辰把刻好的"谢"字带给太后看,太后戴上老花镜——这回没摘。她把章转了个角度对着灯看了很久。"有个人——比你父君大两岁,小时候也喜欢刻章。三点水第一点刻得像筷子,刻了三晚都没改过来。后来改了一辈子。"她没说那个人是谁。把章还给景辰,问他下个章刻什么。景辰说刻"归"——太后看了晏辞一眼,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 吃完饭景瑜在院子里捉蟋蟀。捉了三只——第一只说太大了放了,第二只是断腿的也放了,第三只——小的,腿齐全,放在手心跑来跑去——带回去养。瓶子是太后用完的枇杷膏罐子,盖子上戳了两个洞透气。 晚上回偏殿,谢临渊把折子批完了。晏辞刷枇杷罐——三个满的一个空的,秋天这批枇杷膏得用空的那个。谢临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云溪回来之前朕学一学翻叶子。 "石灰知道三个月换一次么。" "知道。罐底标了日期。上次是七月初三。" "罐底什么笔标的。" "你用给景辰练字的毛笔标的。笔没洗——罐底带了一横墨。" 院子里的桂花从石墩旁边长出来,香得正好——不如苏州巷底那棵浓,但比去年好。去年还没开。景瑜的蟋蟀在枇杷膏罐子里叫了一声。景辰在灯下刻新章的起手式——先把"归"字拆成三部分,止字旁最难。他把止字旁刻歪了,刀顿在石面上,回头看了晏辞一眼。
第188章 朝堂安稳 桂花落尽的时候,北边来了一道折子。 不是急报。白皮——户部年底核账的例行公文。谢临渊翻开看了两行,眉心动了一下。晏辞在旁边帮景瑜叠纸飞机。 "什么事。" "北境军屯多报了三千石粮。报丰年,核出来平年。" "贪了?" "不是。刺史虚报两成——怕朝廷减饷。前年减过一次,将士缩了冬衣。他怕再减就虚报。"谢临渊合上折子,"去年雪少,收成就是平的。实话实说不会减饷——他不说实话反而挨板子。" "怎么回。" "照实批。申斥两句——不撤职。他是怕将士冻着,不是贪。"蘸墨写了三行批语。朱砂还没干,纸飞机飞过来落在折子旁边——景瑜的杰作。 谢临渊拿起纸飞机看了看。"这个折得比上回好。上回是字写不好自己飞过来的——这回什么由头。" "景瑜说让你批完折子陪他捉蟋蟀。" 月亮上来了,桂花树下虫鸣正旺。谢临渊把折子摞到一边,拍拍袖子站起来。"走。" "折子批完了?" "剩下的是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再批。" 三个人在桂花树下蹲了半个时辰。景瑜捉到一只蟋蟀——大的,须子齐。装在枇杷膏罐子里,盖子上还有旧戳的洞。谢临渊看了半天说腿比上回长。晏辞说上回是断腿放了。谢临渊说你们捉了又放放了又捉——院子里蟋蟀快绝了。景瑜说那边还有——跑掉了。谢临渊站起来拍膝盖上的泥,晏辞说陛下龙袍膝盖沾了泥明天上朝怎么办。谢临渊说就说批折子跪的——国库不紧张朕紧张。 第二天早朝膝盖上那块泥还在。太和殿光线亮,泥印干了泛白。户部尚书赵谦看见了,下朝跟上来说陛下龙袍脏了臣让人送新的。谢临渊说不用,洗洗能穿——去年北境冬衣缩两寸,朕龙袍膝盖有个泥印不算什么。 赵谦愣了一拍。"臣回去就核冬衣——今年按新尺码。" "不缩就好。" 赵谦走了。谢临渊站在太和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台阶。秋阳斜照——不像几年前,下朝后各路人马堵在台阶下拉帮结派递条子。现在散了就是散了,各回各的衙门。 影一从柱子后面出来。"兵部今早递了辞呈——韩家的人。" "什么位置。" "兵部侍郎。母亲病重,回山东侍疾。" "批了。" "韩家在山东还有三个县的地盘。侍郎回去后户部田赋核账可能受影响。" "田赋核账不归他管。他回去看地——看山东还有多少地能占。"谢临渊往下走两级台阶,"山东田赋今年比前年长了半成。新刺史姓沈——原是户部五品主事。让他接着核。" 半个月后山东田赋核完。韩家多占四百亩未报田,折银退了三年赋。韩侍郎在山东看了一圈——地不是自己的了,又回京找门路找到赵谦。赵谦在衙门泡了壶茶跟来人聊了两个时辰,最后说了句:陛下这两年不掀太和殿的瓦了,但韩家要自己把瓦掀了,陛下不介意让人把房顶一起拆了。 来人走了。赵谦把那壶茶喝完,加了一道折子:山东试行新田赋法,按实际亩数核报,不再由地方自理。谢临渊批了一个字:准。 晏辞那天在偏殿看书。景辰的石墩从院子挪到了廊下——天冷风灌,手僵握不住刻刀。他在刻"归"字的止字旁。上个版本歪了,这次从左往右斜——卢一刀的印谱说止字竖不能太直,太直是站岗不是走路。 谢临渊下朝回来把朝服扔椅子上——膝盖又多了块灰。晏辞看了一眼说又跟谁蹲着说话了。谢临渊说没蹲,下台阶太快蹭的。 "今天朝上什么事。" "没有。" "明天呢。" "大概也没有。"倒了杯水,凉的,晏辞把自己杯子换给他——热的,泡枇杷叶。"韩家收尾了。田赋核完,多了四百亩。赵谦上了新法。" "赵谦能用。" "嗯。以前李家的门生——李家倒了以后一直没站队。别人说他骑墙,朕看他是在等。等朝堂上不再有墙。" "现在还有墙吗。" "不多了。下朝后台阶上没人递条子了。影一连续三天在柱子后面站到脚麻——没人可盯。" 晏辞嘴角微动了一下——很浅,像池水里掉了片叶子,涟漪不大但确实是涟漪。 十一月户部年终核算总表到了。北境军饷持平,江南漕运多了半成——太湖米好,米价稳。山东田赋核完多了三县归公的地,折银抵了明年上半年军饷。国库账面从红转黑——不富,但不再亏。 太后的石榴树入冬落了叶。她在窗台上摆了五个石榴,从大到小排一排晒太阳。有人问什么意思,她说不排——怎么来怎么放。大的先熟先吃,小的后熟后吃。顺其自然。 冬至太后熬了羊肉汤。退回去一半——说吃不完,三碗够。一碗自己,一碗景辰景瑜分,一碗让李玉送偏殿。碗底压了字条:汤里没放姜。 谢临渊看见字条时汤还热。他把字条夹进折子里——最上面是山东田赋试行数据。景瑜的蟋蟀罐搁在旁边,入冬叫声弱了但没死。罐底铺了细土和两片枯桂花叶。晏辞说过了冬就放——春天草长出来它有地方去。 腊月初八太傅考景辰年终功课。《千字文》从头背到尾——中间错一个字自己纠正了。太傅翻开《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让景辰解释。景辰想了想说学是看印谱,思是自己琢磨下刀。光看不刻等于白看,光刻不看等于乱刻。太傅站起来朝谢临渊揖了一揖:臣教了三十年,这句话最好的解释出自五岁小儿之口。 谢临渊没接腔。等太傅走了把景辰叫到桌前。"刚才那句话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父君说过刻章该放就放该收就收——跟学而不思差不多。" "你父君还说过什么。" "很多。记不全。" "记住的不多——但记住的都能用。够了。" 景辰出去后谢临渊坐桌边愣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小时候太傅问同一句话,他回答朕不需要学,朝堂上多的是思而不学的人。太后后来用一个石榴让他学会了——掰开一百多颗籽,一颗一颗数。那之后他开始翻书——不是怕石榴缺籽,是明白有些东西不学永远不会。比如怎么护住想护的人。 景瑜在院子里跟李玉堆雪人。雪不大,堆一半化了。他把雪人剩下的石头底座留着——说春天草长出来还能堆。李玉说雪人只有冬天有。景瑜说那为什么堆——反正会化。李玉想了半天说化了之前有人看见了。景瑜说对,就是让人看见。 腊月十五定北侯府老侯爷来了私信——不是折子。信上说老臣七十了,腿上不了马。儿子在边境守了十年,想调回京养腿伤。不为徇私——这条腿陪了大启四十三年,打完仗不中用了,想回京晒晒太阳过完剩下来的年月。 谢临渊把信给晏辞看了。"你打算怎么回。""批。朕的老臣打完仗想晒太阳——不批还是人吗。"晏辞把信叠好。枕下压了八样——七样旧物加云溪的信,现在多一封老侯爷的信。谢临渊说你枕头下快压成案牍库了。晏辞说案牍库比药罐好。 年三十晚上太后让全家在寝殿守岁。景辰"归"字章盖出了完整第一印——止字旁和走之底分开了。谢临渊看了看说不斜。景辰说止字竖从左往右斜了一分——印面看不出来,刀感知道。谢临渊说刀感知道就够了。 晏辞的"安"字写了二十三张——前二十张歪了,第二十二张刚好。第二十三张是景辰让再写——说看三遍记住。景辰也拿笔写了一个。歪了,但比三个月前好。 "明天太阳出来接着写。" "明天是初一。" "初一的太阳也是太阳。" 院子里积雪折了桂花树一根老枝。大雪压一夜,枝折声很轻,没人听见。第二天早上李玉扫雪才发现——断口干净,是雪压的不是虫蛀的。晏辞站在门口看着。说树断了新枝还能长——断的地方是去年的老疤。谢临渊说开春让草绳缠一下——不是怕它断,是让它知道有人在管。晏辞说好。 新年第一道折子是赵谦递的——山东新田赋法试行三个月,田赋比去年多了半成,田户没多缴一粒粮。谢临渊批了八个字:继续试行,秋后核验。 折子下面压着景瑜的新纸飞机——白纸折的。谢临渊展开——里面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一个是"父",一个是"君"。父字像棵树,君字写成了羊。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窗台。然后在景辰的墨迹旁写了一行—— 日子安稳。不必惊天动地。
第189章 过往阴影 正月十五那天下了一场雨。 不是大雨,是细密的、黏糊糊的雨丝。桂花树上的草绳湿透了,颜色从枯黄变成深褐——年初二谢临渊让李玉缠的,三道,断口上下各一道,中间兜底。绳子绷得紧,但树皮上那道老疤还是从绳缝里露出来,黑褐色的,凹进去一条线。 晏辞站在廊下。刚洗完澡,头发没干,披了件旧袍子——苏州带回的素色夹袄。云溪走之前把领口线头重新锁了,针脚不齐但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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