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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了一阵子。 墨锭在端砚上转着圈,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晏辞低着头,手腕匀速地转,心里却在数自己还能撑多久。不是墨撑不住,是他的腿——刚才一进这间殿,那股冷松沉水香就往鼻子里钻。不是刻意的威压,是谢临渊待在这间殿太久了,连墙壁和地砖都吸饱了他的味道。这种环境对坤泽是天生的消耗。他后颈那块腺体又开始酸了,像被人用指节抵着,不轻不重地顶着。 风从半开的窗棂灌进来,带进来一股雨前的湿土味儿。 谢临渊的笔停了。 晏辞手里的墨锭也跟着顿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停——是因为谢临渊停了,还是因为有什么不对。他低着头,余光扫过去,看见谢临渊搁下了笔。 然后他听见谢临渊吸了一下鼻子。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无意的。但晏辞的手指一下子就凉了。 “什么味儿。” 谢临渊的声音不高。不高,但没尾音——他的句子平时总会带一点上扬或下沉的调,这会儿什么都没有。平的。平的才可怕。 晏辞的后背绷紧了。他听见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往他这边来。 谢临渊走到他面前,停住了。玄色的龙袍下摆刚好在他视线边缘,纹丝不动。晏辞低着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松香——不是信香,就是袍子上熏的寻常香料,但浓得让人喘不上气。 然后谢临渊弯下腰了。 晏辞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片阴影罩下来,谢临渊的脸凑近了他的领口。近得他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然后又是一声吸气——这次很慢,很重。谢临渊在嗅他身上的味道,像野兽在分辨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的气味。 谢临渊直起身。 晏辞没敢抬头。但他从声音里听出了全部的答案。那个男人把什么东西咬碎了——是牙关。然后是一种极低的、从喉咙深处往外挤的笑。 “薄荷,沉香。”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像从冰面上刮过来的。 “哪来的?” 晏辞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干得不成样子:“同窗……苏慕言送的香囊。” “苏慕言。” 谢临渊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嚼一个人的名字,嚼完了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胃里翻了一下。然后他的手就动了。 晏辞只觉得腰间一紧——谢临渊一把扯下那个香囊。不是解,是扯。系绳断了的声响很细微,像一根针崩了。锦缎在谢临渊的手心里被攥得变了形,里面的草药被挤出了茎叶断裂的脆响。 “陛——!” 晏辞伸手想去抢。手伸到一半,撞上了谢临渊的眼睛。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两年前的东宫,每次有侍卫跟他多说两句话,每次有同僚在廊下跟他多站了一会儿,谢临渊就是这个样子。黑眼珠里像在翻沸水,滚烫的,暴戾的,但外头裹了一层冰。他不说话,也不砸东西,就是看你——用那种“你是我的,别人碰一下都不行”的眼神看着你。 然后那股冷松气息就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了。 不是殿里原本残留的那种。是活的。是从谢临渊身上往外炸的。冷松沉水香在瞬间浓了十倍,像是一只手突然攥住了晏辞的后颈,把他的腺体死死按住。 晏辞的膝盖直接软了。 不是跪,是软。两条腿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栽。他的后背开始冒冷汗,先是一层,然后是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很快黏在了背上。后颈的腺体在突突地跳,跳得疼——那种疼不是被人打的疼,是从里面往外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那块薄薄的皮肤。 一品乾元对坤泽的威压,是天生的压制。哪怕他吃了药,哪怕药效还在,身体的本能反应也挡不住。他的肩膀开始抖,不受控制地抖。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也没感觉到疼。 他想撑住,想站起来,想——他什么都想不了。脑子里全是空白,只剩下一件事:那个人在生气。不是因为香囊。是因为他的味道沾在了别人身上。或者说,别人的味道沾在了他身上。对谢临渊来说,这两件事是一样的。 膝盖磕在金砖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疼。膝盖骨直接怼在硬砖上,那股疼顺着大腿往上窜,晏辞倒吸了一口气。这口凉气进到肺里,刺得他咳了两声——不是真的咳,是身体被威压逼得呼吸乱了的咳。 “谁让你收别人的东西?” 谢临渊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晏辞低着头,余光里只能看见那双玄色的靴子。靴子纹丝不动地踩在他面前。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走。就是在那里,刚好让他看见,让他知道——你在跪,朕在站。你在低头,朕在俯视。你的香囊在朕手里,捏成了渣。你跟别人的一点接触,朕都能掐死在手心里。 晏辞忽然想起云溪昨晚跟他说的话。 公子,您跟皇上硬碰是碰不过的。那人是个疯子,对您尤其疯。 他抬起头。 动作很慢,脖子像生了锈的铁栓,每往上一寸都费劲。先是看见了谢临渊的下颌——绷得很紧,牙关咬合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跳。然后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唇色发白。然后是眼睛。 他看见了风暴。可他也在风暴底下看见了别的东西。谢临渊在等。他在等晏辞服软。等晏辞给他一个台阶。等晏辞说一句软话,哪怕只有三个字、两个字,哪怕是假的。 晏辞伸出手,拽住了谢临渊的衣袍下摆。 玄色的缎面,比他想象中的凉。他攥了一下,没攥稳,又加了另一只手。两只手把那块袍角死死攥住,攥得指节都白了。 “别生气了。” 声音很小。小得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不是刻意压低的,是被威压逼的。嗓子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掐着,每吐一个字都要跟那股压力较劲。 “下次……下次不会再带了。” 谢临渊没动。 一息。两息。 那股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冷松气息开始往回收了。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从他肩膀、脊椎、后颈上退下去。不是一下子撤干净,而是慢慢地、不情不愿地往回收——像是收回去之前还要在他身上多留一会儿。 晏辞的肩膀一下子垮了。刚才硬撑着对抗威压的那口气全泄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手心也在出虚汗。膝盖还在疼,但他顾不上。 谢临渊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人。 那张被黄粉盖着的脸仰起来,眼尾泛了红——不是哭。是被威压逼出来的。他的信香对坤泽的压制力太强了,强到普通人都扛不住,何况是晏辞这副身子。可是晏辞没逃。他跪在这里,用两只手拽着自己的衣角,像拽着水面上最后一块浮木。 谢临渊心里的火一下子灭了大半。 “起来。” 晏辞没动。不是不想动。腿还在抖,撑不住。 谢临渊叹了口气。他弯下腰,右手攥住晏辞的胳膊——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薄袍子,他能摸到手臂上的骨头。太细了。他一把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晏辞踉跄了一下。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撞在了谢临渊的胸口。龙袍上绣的云纹硌着他的额头,又冷又硬。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冷松沉水香——不是威压,就是谢临渊本人的味道。凉的,硬的,但贴上去之后,被体温烘着的那一层是温的。 谢临渊没松手。他就这么攥着晏辞的胳膊,让他靠着。也不催他,也不说话。 殿里只有地龙烧出的细微噼啪声。 谁都没注意到,御案边上那个被捏瘪的香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谢临渊的指缝里滑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滚到了角落里。
第9章 偏执占有 谢临渊攥着晏辞的胳膊,没松。 晏辞靠在他胸口,额头顶着那团冷冰冰的云纹,喘了好一阵。那股被威压逼出来的窒息感慢慢褪了,腿也不抖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乱着——不是快了,是乱了,东一下西一下的,像被什么东西搅过。 他往后挪了半寸,想拉开点距离。谢临渊的手臂本能地一收,又把他扯了回去。力量不大,但很明确:没让你动。 晏辞不动了。 他其实也没力气动了。刚才那阵威压几乎把最后一点体力都抽干了,现在站着都是靠谢临渊的手托着。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对劲。太快了,不是因为惊吓,是那两颗药。刚才威压一逼,药效被提前耗掉大半,残存的毒性开始往经脉里渗,后颈的那块腺体又开始跳。 “跪疼了没?” 谢临渊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不是刚才那种平的、冷的。是沉的,低下去了一截,像是从嗓子眼而不是从喉咙出来的。 晏辞愣了一下。他以为谢临渊会继续发火。以前在东宫,谢临渊生气了能一天不跟他说话,第二天又自己绷不住,派太监来送东西。但这次不一样——从他跪下去到谢临渊开口,才多一会儿? 他摇了摇头。 其实膝盖疼得很。金砖又冷又硬,他刚才几乎是直挺挺地跪下去的,没有缓冲。但他说了也不算——疼不疼有什么要紧的,谢临渊能消气就行。 谢临渊低头看他。 那张脸上的黄粉被冷汗冲花了。不是全花,是太阳穴边上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一小片皮肤。白得不太正常,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莹白,是常年不见光的、病态的苍白。眼尾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不知道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谢临渊忽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把人吓成这样了。 “行了。”他松开了攥着晏辞胳膊的手,力道收得很慢,像是怕晏辞突然站不住。然后他转身,走到衣架前。 衣架上挂着一件狐裘大氅。玄色锦缎面,滚着银灰色的毛领,是谢临渊今早批折子时披过的。大氅上全是他的味道——冷松沉水香被体温烘了大半个时辰,又浓又绵,像是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块布里。 谢临渊把大氅取下来,走回晏辞面前。 “披着。” 大氅落在晏辞肩上的时候,晏辞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不是因为重——狐裘看着厚,其实轻得很。是那股味道。冷松沉水香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浓得他耳朵都在发嗡。毛领子蹭着他的下颌,又软又暖,像有人在用一根很轻很细的羽毛挠他的脖子。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松了。 那种松是从脊柱往上走的。一块骨头接着一块骨头,从尾椎到后颈,像被人顺着捋了一遍。刚才被威压逼出来的那身鸡皮疙瘩,慢慢平了。后颈的腺体不跳了。连掌心冒出来的那层虚汗都在往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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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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