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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裹在大氅里,闻着那个人的味道,忽然觉得有点晕——不是难受的晕,是想睡觉的那种晕。太暖了,太软了,太像被人抱着。 谢临渊低头替他拢领口。手指从两边拢过来,把毛领在他脖子前面合上。指尖擦过他脖颈侧面的时候,晏辞缩了一下。 不是怕。是痒。那块皮肤他自己都没碰过几回,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谢临渊的指腹带着一点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触感又粗又细,扫过去的时候像猫舌头舔了一下,又麻又痒。 谢临渊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晏辞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晏辞一个人能听见。 “这御书房,不准带别人的味道进来。” 热气打在耳廓上,晏辞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被热气蒸的——他的皮肤本来就薄,又常年吃药,对外界刺激比常人敏感得多。 “你身上,只能有朕的味道。记住了吗?” 晏辞裹在大氅里,点了点头。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这东西又不是他能选的。谢临渊让他披,他就披。不让他披,他也挣不动。可大氅确实暖和。刚才那一阵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这会儿被捂回去了大半。后颈那块常年酸痛的腺体,在冷松沉水香的包裹下,竟然安静得像个正常人的腺体。 “陪朕下一局。” 谢临渊已经命人把棋盘摆上了。不是龙案上那副大棋盘,是一副小的——暖玉棋子,棋盘只有三尺见方,搁在软榻上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太监又添了个手炉,是掐丝珐琅的小铜炉,推到了晏辞手边。 晏辞在软榻上坐下来。 大氅太大了。谢临渊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肩宽也比他宽了小半尺,这件大氅穿在谢临渊身上是合身的披风,裹在他身上就像裹了一床被子。下摆拖在地上,袖子长出大半截,他的手埋在袖子里,只能露出几根手指尖。 他伸手去够棋子,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细白的手腕上,四个月前掐进去的指甲印——刚才跪地的时候自己掐的,印子还没消。 谢临渊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落子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黑子在指尖转了半圈才落在棋盘上,落得轻了,没有平时那种“啪”的一声。 下棋这件事,晏辞很熟。 两年前在东宫,他们就这么下过。冬天的午后,谢临渊把殿里的地龙烧到最旺,把折子推到一边,摆上棋盘。晏辞那时候还没开始吃药,还能堂堂正正地坐在他对面,落子的时候还敢盯着他的眼睛看,赢了还敢笑。 今天他不太敢赢。刚才那一阵威压,他膝盖上还在隐隐作痛。 但谢临渊下得很松。 几手下来,晏辞就看出来了。谢临渊的棋路他是知道的——大开大合,算力极深,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看过三步之后的样子。可今天不是。好几次明明能截住他的白子,偏要往别处落。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也不挡。 晏辞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在让我。” “嗯。”谢临渊没否认。他靠在榻背上,手里拈着一枚黑子,目光不在棋盘上——在晏辞的脸上。“朕心甘情愿。” 晏辞低下头,不知道该接什么。 手指捏着棋子,指腹被暖玉的温度捂得有点发烫。暖玉这种东西,刚摸上去是凉的,握久了就从里面往外透热,越握越烫。他把棋子放在棋盘上,挪了一步,又觉得不对,伸手想把棋子捡回来。 谢临渊按住他的手。 不是握,是按。手掌覆在晏辞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就是搭在那里。暖玉棋子硌在两只手掌之间,从凉到温再到热。 “这一步下得不错。别改了。” 晏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挣。 谢临渊把手收了回去。收了回去,但收得慢——指尖在晏辞手背上拖过去,从指节到指尖,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然后他从旁边的碟子里拈了一块糕点,递到晏辞唇边。 桂花糕。御用的,做成花瓣形状,只有拇指肚那么大。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糯米粉,拿近了能闻到桂花酱的甜香。 晏辞愣了一下。他没伸手接,张口咬了一半。糯米粉黏在了上唇,他舔了一下,没舔干净。 谢临渊看着他咽下去,眼底有了点笑意。他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碟子里,手指顺势在晏辞嘴角蹭了一下。指腹碰到晏辞的嘴唇——软的,干的,因为常年吃药嘴唇上总有些细小的干裂纹。 蹭掉的是粉。可能是糯米粉,也可能是黄粉。 “你太瘦了。” 晏辞嚼着糕,没说话。糕是甜的,桂花的甜,混着一点蜂蜜的黏。他觉得有点噎,不是真的噎,是太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这两年在国子监,云溪给他熬的药汤苦得舌根发麻,吃什么都没味道。甜味对他来说,像是一门外语——听得懂,但已经不习惯说了。 棋子落了一盘又一盘。 晏辞赢了。不是他下得有多好,是谢临渊让得实在太明显。最后一手,晏辞的白子已经把他一条大龙围死了,谢临渊只是看了看,说了句“好棋”,然后把剩下的黑子哗啦一声倒进了棋罐里。 “臣侥幸。”晏辞把白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罐。 “不是侥幸。”谢临渊靠在榻背上,看着他捡棋子。晏辞捡棋子的样子跟两年前一模一样——先从棋盘中间捡,再从左到右,永远是这个顺序。“你一直下得很好。”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去。 大氅上的冷松沉水香和手炉的炭火味搅在一起,暖洋洋的。晏辞觉得眼皮有点沉。这副身子就是这样——一暖和就想睡。不是困,是被温暖包裹之后的本能反应,像猫趴在太阳底下,眼皮自动往下掉。 他强撑着把眼睛睁大。手还在捡棋子,但动作越来越慢。 谢临渊看着他。晏辞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裹在大氅里的身子往下滑了一点,脑袋往一边歪,快歪到他肩膀上了。 谢临渊把晏辞手边的茶盏挪开了些。怕他碰洒了。 然后他在榻背上靠好,就这么看着晏辞强撑着睁眼、闭眼、再睁眼、再闭眼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软。 殿里很安静。只有棋子落进棋罐的声音——但棋子早就捡完了,晏辞的指尖在棋盘上空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手指就那么悬在那里,不动了。 谢临渊轻轻把他悬在半空的手握住了,放进了大氅里。 然后他把那副小棋盘挪开,靠在榻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困。他只是想在这个安静的、暖烘烘的、只有两个人的午后,多待一会儿。
第10章 烈药之毒 棋盘收了。外头天色暗下来,快到出宫的时辰了。 晏辞坐在暖榻上,裹着那件大氅,本来该起身告退的。但他没动。 不是不想走。是身上太舒服了。 舒服得不正常。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刚才下棋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后颈那块常年酸痛的腺体,一次都没疼过。 一次都没有。 那块地方是被黑市禁药烧出来的。两年的药,一天两粒,药性烈得像在经脉里走刀子。吃完之后骨头缝里是酸的,腺体是烫的,有时候半夜他能被腺体的抽痛疼醒,躺着不动都疼得出虚汗。平日里就算不发作,也总有一丝酸胀感吊在那里——像一颗坏掉的牙,不剧烈,但时时刻刻告诉你:它在那里,它没放过你。 可此刻。 那块地方安静得不像他自己的。 晏辞在暖榻上坐直了身子。他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手指是温的——不是被手炉烘热的温,是血液流到了指尖的温。后背没有出冷汗,膝盖不抖了,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了。这两年他一直用胸口的一小半在呼吸,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肺门。这会儿没了。 不是药压的。 他吃的那两颗药,药效他心里有数。那药是把身体里所有跟坤泽有关的东西硬往下按——腺体、气血、信香,全部按死。按下去的时候会疼,会反噬,会透支心脉。每次吃完药要疼一炷香,然后是不痛不痒的两个时辰,再然后,药效提前退了,疼痛加倍地反扑回来。 可这次不一样。 不是硬按。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地托住了他的后颈,把那些横冲直撞的气血一缕一缕地捋顺,把那些乱成一团的经脉一根一根地解开。不疼。一点疼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想叹气的舒服。 晏辞抬起头。 谢临渊还坐在对面。棋盘收了,太监递上来一本折子,谢临渊随手翻着,目光落在折子上,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晏辞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找到破绽了。 额角。谢临渊的额角有一层极薄的汗,不是珠,是光——在烛光底下反出了一层亮。御书房里虽然暖和,但远没到出汗的程度。地龙烧的是文火,窗棂还开着半扇,连晏辞裹在大氅里都只是刚好不冷。 然后他闻到了。 那股冷松沉水香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裹在大氅上的松香是凉的、硬的、带着距离感的——那只是熏香的残留。可这会儿弥漫在殿内的松香是温的,软的,不是从大氅上散出来的,是从谢临渊身上往外出。不是往外炸,是往外渗。像松脂被太阳晒化了,一滴一滴地从树干上往下淌。 晏辞心里猛地一沉。 安抚信香。 高阶乾元在面对极为在意的人时,才会本能释放的信香。不是威压,不是示威,是一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身体级别的保护。这东西极耗精力——寻常乾元撑不过一炷香,因为安抚信香不是在释放气味,是在从自己体内往外掏东西,掏的是精气神。谢临渊从下棋到现在,快半个时辰了。 他在补偿刚才那阵威压。 晏辞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说陛下不用这样,说臣受不起,说您这样太累了,说您才登基多久朝事一大堆您把精力耗在我身上不值当。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声音卡在嗓子眼,顶不上去也咽不下来。 因为这具残破的身体太需要这个了。 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贪婪地吸收那股松香,像干裂了三年的泥土在吸水。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腺体不听,气血不听,连呼吸的节奏都在自动地跟着谢临渊的信香走,一吸一呼,慢慢调成了跟谢临渊一样的频率。 他没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他甚至在想,能不能就这样,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让他把这口气喘匀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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