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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看进晏辞的眼睛里。 "朕不会给你第四次机会。" "一辈子。" 晏辞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剩一层薄得快要看不见的光。 他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了鬓发里。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不声不响的。他没有再挣扎,没有再质问,连哭都没有哭出声。他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躯壳。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仅此而已。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他认得这种痛——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那个叫"舍不得"的东西。他很快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转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 "起来,喝水。" 晏辞没动。 谢临渊端着水杯走到床边,蹲下身,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晏辞闻到了水的气息,还有谢临渊指尖那一点点冷松香。他偏过头,避开了。杯沿从唇角擦过去,留下一道凉凉的湿痕。 "我不喝。" 谢临渊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捏住了晏辞的下巴。力道不大,刚好让人没法再把脸转开。 "晏辞。"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硬的东西。是那种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的、没有商量余地的冷。"你现在需要喝水,需要吃东西,需要好好休息。你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那又如何?"晏辞终于看向他,眼眶通红,眼神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陛下已经把我锁在这里了。四面的墙。一根链子。喝不喝水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谢临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活着,朕锁得住你。你若是敢寻死——你死了,朕也锁一个死人,但你身后那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 但晏辞听懂了。不需要说下去。苏家还在天牢里,苏慕言的手筋脚筋已经被挑断了。谢临渊就是这样的人——他的威胁从来不是威胁,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判决。他说要你三更死,没人能活到五更。 "我知道了。"晏辞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像是某种东西碎掉之后,最后那一下落地。 他伸出手,端起那杯水。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被瓷面的温热烫了一下——水是刚换过的。谢临渊连这个都想到了。 他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经过胸口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不暖。也不凉。就是水。他的手很稳,杯子端得平平的,一滴都没洒出来。 谢临渊看着他喝完,站起身。 "朕明日再来。" 他转身走出了寝殿。步子和平常一样稳。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是被门槛绊了绊。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大门在身后合上。 落锁。"咔哒"。 和脚铐扣上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殿里只剩晏辞一个人。烛火跳了一下,银铐上的盘龙图腾跟着闪了闪。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上,锁链在柱子根部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天快亮了。 母亲在将军府最深的那进院子里关了二十年。从他有记忆起就在那儿,春夏秋冬从没出来过。他小时候远远地看过几次,只觉得那女人活得没意思,可怜。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可怜不可怜的事。那是看着四面墙,知道墙不会塌、门不会开、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彻底完了。 这辈子,再也逃不掉了。
第96章 插翅难逃 次日,晏辞是被脚踝上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吵醒的。 他稍微动了一下腿,那条锁链就跟着响了起来,哗啦啦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格外刺耳。他停住不动,声音就停了。他又动了一下,声音又来了。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反复提醒他——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晏辞睁开眼,盯着头顶明黄色的床帐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帐幔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泽。晨光是从东边那扇高高的窗格子里漏进来的,细细的一缕,正好打在金龙的眼睛上。他以前在国子监伴驾的时候,也进过御书房,也见过龙案,也见过那些堆成山的奏折。但那时候他是站着的,是自由的,是随时可以转身离开的人。那时候他不觉得"随时可以转身离开"是一种奢侈,直到现在没了。 现在不是了。 他低下头。 左脚踝上,那副银色的脚铐依旧牢牢扣着。睡了一夜,铐子还是冰凉的,不管焐多久都暖不热。边缘嵌进了皮肤里,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脚铐表面的皇家图腾在晨光里若隐若现——盘龙缠枝,精美得像是某种艺术品。 可它是艺术品吗? 它就是一副枷锁。 锁链从脚铐延伸出去,另一端被死死钉在龙床的纯金床柱上。晏辞盯着那根柱子看了很久。纯金的,上面也雕着龙。从前这柱子是龙床的装饰,现在多了一个功能——成了拴他的桩。长度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在龙床上翻个身、坐起来。他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差了三寸,够不到。昨天也差三寸,今天还是三寸。他试了三次,每次都差那么一点,好像老天在跟他开玩笑。 晏辞收回手,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 指尖触到那块肿痛的腺体时,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了,是钝的,闷闷的,像肉里面埋了一块烧红的炭,不碰的时候还有余温,一碰就烫手。那个深色的皇室图腾烙在那里,凸起于皮肤表面。他摸到了图腾的轮廓——盘龙缠枝,和脚铐上的一模一样。 像是在反复提醒他—— 他被永久标记了。 从今往后,天下所有人只要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就知道他是谁的。商贾走卒闻不出来,但任何一个乾元——哪怕是最低阶的乾元——都能辨认出他身上这股被高位者标记过的信香。就像牲口身上烙了主人的印。 这辈子,再也不是一个自由的人了。 殿门传来响动。 晏辞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懒得回头。看来看去,要么是谢临渊,要么是谢临渊派来盯着他的人,没什么两样。 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是云溪。 她一眼就看到了晏辞脚上的锁链,脚下一顿,铜盆里的水哗啦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她没去擦。她站在那里愣了好几息,眼眶迅速红了。然后她放下铜盆,几步走到床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公子……"她的声音瞬间哑了,眼泪涌了出来,"公子……" 晏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云溪哭得浑身发抖。她伸出手想去碰那条锁链,手在半空中悬着,指尖离银铐就差一指的距离,迟迟不敢落下。好像怕碰一下就会弄疼晏辞,又好像怕碰一下就会发现这是真的。 她的手最终没有落下去。就那么悬着,抖着。 "公子,您的脚……"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晏辞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腕上的银铐。银色的金属衬着他的皮肤,显得那只脚踝更加纤细脆弱,仿佛一折就断。 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云溪,帮我倒杯水。" 云溪愣了一下,连忙起身,手忙脚乱地从桌上端起水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在杯沿上,顺着杯壁往下淌。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乱。 晏辞接过杯子,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温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干涩的嗓子好受了一些。从昨晚到现在,这是第二杯水——上一杯是谢临渊捏着他的下巴逼他喝的。 云溪跪在床边,看着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哭得很安静,就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再滴在衣服上。 "公子,您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有没有哪里疼?奴婢去叫太医……" "不用。"晏辞摇了摇头。 他没什么好叫太医的。身上疼,心里也疼。但这些都不是太医能治的。太医能治的伤,都算不上真正的伤。 云溪看着他这副模样,欲言又止。她知道晏辞的脾气,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哪怕是她这个从小伺候到大的贴身侍女。 "公子……"云溪擦了擦眼泪,低声说,"您多少吃些东西吧。奴婢让御膳房做了您最爱吃的山药粥,还温着,加了一点红枣,您以前生病的时候就爱吃这个……" "我不饿。" "公子,您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嘴唇都裂了……您要是倒下了,奴婢……奴婢怎么跟夫人交代……" 晏辞没说话。 云溪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吸鼻子的声音。 "公子……" "云溪。"晏辞看向她,目光平静。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慌。"出去吧。" 云溪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晏辞的眼神,又咽回去了。她跟了晏辞十几年,分得清他什么时候是在赌气、什么时候是真的不想说话了。现在是后者。 "陛下说……说奴婢可以进来伺候您,但……但不能待太久……" "那就现在出去。"晏辞的声音没有起伏,"把门带上。" 云溪咬了咬嘴唇,站起身,端起铜盆,慢慢退出了寝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晏辞靠在床头,没看她,也没看别的东西,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前方。 她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咔哒。" 和昨晚脚铐扣上的声音一模一样。和昨晚寝殿大门落锁的声音一模一样。和刚才脚链晃动时发出的声音也差不多。全是"咔哒"。 晏辞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锁链随着呼吸微微晃动的声音,能听到殿外侍卫巡逻时整齐的脚步——咚,咚,咚,停下来,转身,又咚,咚,咚。 一声,一声,又一声。 他试着动了动脚,锁链哗啦响了一下。他想起从前在将军府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屋檐下挂了一排冰凌,他用石子去打,冰凌落在地上碎了一地。他那时候觉得没什么意思,打完了就回屋了。那时候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翻墙也行,走正门也行。现在他的活动范围是五步。从床头走到床尾是两步,横着走是三步,最多五步。他这辈子大概就走不出这五步了。 晨光从东窗挪到了西窗。殿里渐渐暗下来了。那根细细的光柱沿着地板一寸一寸地爬,从东边的墙根爬到西边的墙根,慢得像是在数日子。没有人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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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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