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辞低下头,看着脚腕上那圈银色的枷锁,在夕照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内侧的软皮垫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贴着皮肤,像一条蜕不掉的蛇皮。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脚。被面是上好的云锦,绣着凤穿牡丹的纹样,盖在身上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锁链硌在被子上,鼓起一道棱。 没用的。盖上被子锁链就不响了吗?盖上被子他就不知道脚上戴着东西了吗?
第97章 本能的背叛 入夜的时候,寝殿的门被推开了。 晏辞靠在床头。他从下午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没动过,后背贴着冷硬的雕花床板,脚上的锁链垂在床沿下面,偶尔随呼吸晃一下。 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殿里的烛火早就暗了,只剩床头一盏孤灯还亮着,烛芯燃到一半,火苗跳了两下,把墙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但他知道是谁。 那个人的脚步声他太熟悉了——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从东宫到国子监,从别院到皇宫,他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哪怕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从前在国子监伴驾,他也听这脚步声,那时候只觉得这个人走路真重。现在再听,每一脚都像踩在他胸口。 甚至不用听脚步声。 冷松沉水香先于人到了。 那股气息顺着门缝渗进来,不疾不徐地填满了整个殿。晏辞的后颈本能地烫了一下——不是心理上的反应,是实实在在的生理反应。腺体深处的某个地方像被拨动了一根弦,麻痒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脊柱一路往下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出白色。 他咬了咬牙,强行压下了那股反应。 可身体不听他的。一辈子练的武、读的书、修的心性,在这一刻全不管用。 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在往外渗东西。温热、潮湿、带着甜丝丝的白梅香。那股香是他的,但他控制不住——像拧开了龙头水就流出来,没有开关,没有闸。晏辞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从内而外,从腺体到皮肤,整个人被这味道包裹着往一个他不想去的方向拖。 胃里一阵翻腾。 太恶心了。 不是觉得谢临渊恶心。是觉得他自己恶心。闻着他的味道,身体就自己打开了。 谢临渊走到床边,停下了脚步。龙靴踩在金砖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音。晏辞却觉得那脚步声隐在安静里,一下一下,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越是听不见,越觉得到处都是他的声音。 "今日可吃了东西?"谢临渊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像是在关心,又像是例行公事。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落在晏辞身上,从上到下,最后停在了脚腕的锁链上。 晏辞没有回答。 谢临渊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他自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摩擦声。这个声音在安静的殿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的目光一直钉在那条锁链上。银铐边缘的皮肤已经被磨出了红痕,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了细细的血丝。锁链垂在床边,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链子不长,从床头到床尾,刚好五步。晏辞连殿门都碰不到,连窗户底下那点月光都碰不到。 "疼吗?"谢临渊问。语气很淡,像是在问茶杯烫不烫。 晏辞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恨意。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是想要什么。也不是委屈——委屈是软的,是希望被人懂。恨是冷的,是再也不指望什么了,是把你当成一个和你之间只有输赢、没有感情的对手。像看一个陌生人,像看一个仇人。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酸了。 谢临渊与他对视了片刻。那一眼接住了,没躲。 然后他伸出手,试图去碰晏辞的脸颊。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手指快碰到的时候,晏辞闻到了他指尖上的冷松香——比空气里的浓,比记忆里的近。 "别碰臣。"晏辞猛地偏头,避开了。锁链哗啦响,他整个人往床角缩了半寸,后背撞在床板上。声音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是气的,也是怕的。怕的不是疼,是自己。"臣恶心。" 谢临渊的手指顿在半空。停在那儿,没收回去,也没继续往前。 殿里安静了几秒。烛花爆了一下,噼啪作响。那一声在安静里特别突兀。 "你恶心?"他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不是吼,不是质问责骂,是比这些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沉到骨头里的冷。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影子一下子压过来,把晏辞整个人罩住了。"晏辞,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晏辞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说得对。 就在刚才——谢临渊走进来、靠近、伸出手——这整个过程里,他这具被永久标记的坤泽躯壳就不受控制地发了软。后颈的腺体自发地渗出白梅兰露的香气去迎接、去迎合、去讨好自己的"主君"。不是他自己要的,是他的身体替他做了。那种感觉就像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像狗听到开饭的铃就流口水。闻到那个味道,膝盖就软,手指就发抖,呼吸就乱了节奏,连心跳都跟着对方的节奏走。脑子清醒得很,可身体已经交出去了。 太下贱了。 他从来不知道人可以这样看不起自己。他晏辞——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子,国子监第一人——被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闻到味道就发情的畜生。 晏辞被自己这副样子恶心到想吐。 他蜷缩在床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干呕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要把内脏都吐出来,把这具不听使唤的皮囊整个呕出去。可肚子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着喉咙,从食道一路烧上来。眼泪和唾液一起淌,糊了半张脸。 "晏辞!"谢临渊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手指掐进上臂的肉里,力道不小,"你在干什么?" 晏辞用力甩开他的手——用了全身的力气甩的,但三天没怎么吃东西,甩得轻飘飘的。他蜷缩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抖动着。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刺耳,像是给他配的背景音——逃不掉,逃不掉,逃不掉。 "别碰我……"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你别碰我……求你了……你别碰我……"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情绪翻涌了片刻——有恨、有疼、有某种扭成一团的东西。但很快,这些全被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盖住了。 他蹲下身,与晏辞平视。玄色的衣摆铺在脚踏上,离晏辞蜷缩的脚很近。晏辞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膝盖上。 "晏辞,朕最后问你一次。"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的,每个字都像是在把钉子往木头里敲,"你恨朕吗?" 晏辞没有抬头。过了很久——久到烛芯又爆了一下,久到殿外的风声把窗纸刮得哗哗响——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恨。" 只有一个字。 谢临渊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都发出了声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晏辞。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床帐上,又宽又大,把晏辞缩成一团的身影压得严丝合缝。 "恨就恨吧。"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反正你也跑不掉了。" 他转身走出了寝殿。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稳。门再次被关上。落锁。 晏辞慢慢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殿门,眼眶通红。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泪。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和脚步声混在一起的还有内侍的声音:"陛下——"然后是膝盖落地请安的声音,然后是靴子踩在回廊砖石上,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晏辞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一动不动。锁链随着他的呼吸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像心跳一样规律。 他低下头,看着脚腕上的银铐。 那圈银色的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贴在皮肤上不再冰冷。内侧的软皮垫被磨得薄了一层,边缘起了毛,里面的棉絮露出来一点点。 可它依然是枷锁。 和这具发软的身体一样。暖的。可还是枷锁。
第98章 绝食抗议 晏辞决定绝食。 这个念头是那天夜里谢临渊走后产生的。他蜷在床角,抱着膝盖,脚上的锁链随呼吸微微晃动。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刚才的画面——他的身体闻到冷松香就发软,腺体自己往外渗白梅香,膝盖打颤,呼吸紊乱。 他恨谢临渊。 但他更恨这具不听使唤的身体。 练了十几年的武,读了十几年的书,以为自己是个能掌控自己的人。结果连自己的后颈都管不住。那副银铐锁的是脚,可身体这副枷锁锁的是魂。既然管不住这具下贱的皮囊,那就饿死它。 他的命他做不了主,他的死总可以吧。 谢临渊什么都算到了——算到他会跑,算到他会去找苏慕言,算到用什么人威胁他最有效。但有一件事谢临渊算不到:一个人不想活了的时候,什么威胁都没用。他不信谢临渊连这个都能拦住。 第一天。 云溪端了早膳进来——山药粥、蒸糕、一小碟酱菜,都是晏辞从前爱吃的。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把粥碗往晏辞那边推了推。 "公子,趁热吃一点吧。" 晏辞靠在床头,眼睛睁着,看的是对面的墙。墙上有道裂缝,从房梁一直裂到踢脚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没动。 "公子?" 晏辞伸出手,动作不快。他的手很稳,稳到云溪以为他是要去端碗。然后他把整个托盘扫到了地上。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炸开。山药粥溅了一地,白色的米浆混着碎瓷片,从床边一直淌到门槛跟前。蒸糕滚到墙角,沾了一层灰。 云溪被吓得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柱子上。 "公子!" "出去。"晏辞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发火,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云溪蹲下去收拾碎片,手抖得厉害,两片碎瓷碰在一起发出叮叮的响声。她捡着捡着,眼泪掉在地上,和粥混在一起。晏辞没有看她。 她收拾完,端着空托盘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晏辞还是那个姿势,看着墙上的裂缝。 门关上了。落锁。 中午的饭菜送来时,晏辞还是没碰。他能闻到饭香——山药粥的气味顺着托盘飘过来,钻进鼻子里,胃本能地绞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云溪听到了,眼睛亮了一下。晏辞只是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8 首页 上一页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