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朕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晏辞睁开眼,看着他。那眼神已经跟半个月前不一样了。半个月前他眼里还有愤怒,还有恨,还有那种"你等着,我一定会逃走"的光。现在这些都没了。只剩下一层很薄的、透明的、像是玻璃的东西——看着你,但是空的。 谢临渊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是御书房用的那种上好的宣州澄心堂纸,叠成了四方块,边角对齐得一丝不苟。他将纸展开,铺在锦被上。晏辞低头看去——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人名,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抄满了整张纸。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年龄、住址、官职。他看了几行——晏昭,三十七岁,礼部尚书,京中永定坊。晏明,二十三岁,国子监监生,京中安仁坊。晏婉宁,十六岁,待字闺中,京中永定坊。晏婉清,十一岁,京中永定坊。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他的手开始发抖。那根系着他手指的绸带也跟着轻微地抖动,在床柱上磨出一声细细的闷响。 "这是……" "晏氏九族。"谢临渊的声音很平静,"三千七百一十二口。朕花了两天时间,让吏部连同宗人府连夜整理出来的。每一户几口人、住在哪里、最小的几岁——都在这儿了。" 晏辞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东西了。不是愤怒,是恐惧。嘴唇发白,声音哑了。 "你想干什么?"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食指按在名单最下面那一行上——晏婉清,十一岁,京中永定坊。指尖在那个"十一"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孩子,十一岁。你十一岁的时候在国子监踢毽子,她在家里等着她爹下值。她爹叫晏平,是工部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修城楼的——这二十年修了七八座城楼,默默无闻,连名字都没上过朝堂。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女儿能嫁个好人家。" 他的手指往上移了两行。晏婉宁,十六岁。 "这是她姐姐。十六岁,待字闺中,下个月就要定亲了。对方是太常寺一个八品博士的儿子,两家门当户对,聘礼都备好了。" 谢临渊抬起眼,看着晏辞。 "朕只需要一道旨意。晏氏九族,三千七百一十二口,从晏婉清到晏昭——一个时辰之内,全部下天牢。" 晏辞的手猛地攥紧了。绸带被拉到极限,手腕上的勒痕翻开,新肉旧痂挤在一起。他没有感觉到疼。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晏婉清,十一岁。晏婉宁,十六岁,下个月定亲。晏明,二十三岁,国子监监生——他当年也曾在国子监读过书,也在那棵大槐树下踢过毽子。 "还有一个。"谢临渊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他把名单折好重新收进袖子里,然后从袖中又抽出了另一张纸。这张纸很薄,只有两行字。 "云溪。年十八。自八岁起入晏府随侍晏辞。父亲早亡,母亲改嫁,无兄弟姐妹。"他把纸放在被子上,字朝上,"她现在就在殿外跪着。朕让人把她叫过来的。她以为朕要赏她什么——她不知道朕今天来,是来跟你算账的。" 晏辞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用力撑起身体,绸带被绷成一条直线,在床柱上勒出吱吱的响声。他扭头往殿门的方向看——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云溪在门外。他太了解谢临渊了,这个人每次说到的事都做到了。 "你别碰她。"他的声音变了。那种变不是恐惧的变,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兽,从喉咙最深处发出的闷响。 "凭什么?"谢临渊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他把那张纸也叠好,收进袖子里,手指按着纸边折过去,对折,再对折,压出三道很直的折痕。"她是你什么人?一个丫鬟。一个奴才。一个在族谱上连名字都没有的下人。朕杀了她,没人会追究,没人会在乎。但朕知道——晏辞,你在乎。" 晏辞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恨。是谁把他身边每一个在乎的人都攥在手里、一个一个拿出来给他看,问他——你要不要他们活?这种恨,比刀尖刺在骨头上还深。 "你知道朕怎么查的云溪吗?"谢临渊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件有趣的事,"朕让人把她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她父亲叫赵云山,是晏家马厩的下人,她三岁那年除夕跌进马槽里被马踩死了。她母亲姓刘,守了三年寡,改嫁给城南一个卖豆腐的。走的时候没带云溪——不是不想带,是晏家的管事不让。说是晏家的丫鬟,卖身契压在府里,生是晏家的人,死是晏家的鬼。她就这么从一个三岁的小姑娘,长成了你身边的贴身侍女。她给你梳了十五年的头,缝了十五年的衣裳,熬了十五年的药。" 他的手指轻轻叩在床沿上,节奏很慢。 "三千七百一十二口,加一个云溪——三千七百一十三。"他抬起眼,看进晏辞的眼睛里,"从今往后,你每咽下去一口饭,他们就多活一天。你肚子里的孩子平安落地,他们就多活一辈子。你活着,他们就活着。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晏辞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空气进不去,声音出不来。他看着自己手指下的那张名单——一个一个名字,每一个都有年龄、有住址、有活下去的权利。晏婉宁,十六岁,下个月定亲。晏婉清,十一岁——十一岁。他十一岁的时候还在国子监的大槐树下跟同窗踢毽子。她十一岁,要被他的名字带着去死。 过了很久。久到烛火暗了一轮,又被他拨亮。久到殿外的夜风把银杏叶子刮了一地。 晏辞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谢临渊。"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陛下",是"谢临渊"。一字一顿地叫的,像是要把这三个字从自己的嗓子里拿刀子刻出去。"你不是人。" "随你怎么骂。"谢临渊打断了他,声音还是那么淡,淡到没有一丝波纹。他把那张名单叠好重新收进袖子里。"朕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第一天知道吗?" 晏辞闭上眼睛。这个人早就不是他在国子监认识的那个少年了。那个少年会和他在槐树下读书,会把他的折子上有墨点的那一页偷偷抽掉,会在先帝面前替他挡半句话。现在这个人,是为了得到他可以烧光天下所有道理的人。 再多的骂,只是浪费口水。 "你今天吃了粥,朕很高兴。"谢临渊站起身,指尖在晏辞的小腹上轻轻点了一下。隔着被子,隔着衣服。轻得几乎不存在,像是在对那个还没成型的孩子打招呼。"明日朕再来看你。好好安胎。"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这一次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看着床边地上那道细细的烛影。他对着那道影子开口,声音很轻。 "晏辞,朕知道你现在有多恨朕。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朕做这些,只是因为朕不能没有你。" 门关上了。 晏辞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明黄色的床帐。他的左手搁在小腹上——不是自己想放的,是刚才谢临渊点过之后,那只手就没挪开。 他闭上眼,把那张名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晏婉宁,十六岁,下个月定亲。晏婉清,十一岁。他十一岁踢毽子的时候,母亲还在世——那时候母亲身子已经不好了,但每天还会靠在窗边看他练剑。后来他入了宫,母亲一个人在那进院子里咽了气,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现在又有三千七百一十二条命绑在他身上。还有一个云溪。 他不能让他们死。
第108章 苏慕言的下场 又过了两天。 晏辞的身体开始有了更明显的反应。不只是闻到燕窝会反胃了——现在连闻到自己手上的药膏味都会干呕。晨起的时候胃里翻得最厉害,有时半夜也会突然醒过来,嗓子口堵着一团酸涩,趴在床沿上干呕好一阵子。太医说是喜兆,说明胎坐得稳。谢临渊听了很高兴,赏了那个姓周的老院判一箱金子,又赏了御膳房一箱。没人赏晏辞。 那天傍晚,谢临渊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推门进来。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晏辞听见了,那个人的脚步声到了门外就停了,停了足足有好几十息的功夫。然后门才被推开。 他手里提着一个木盒。盒子不大,比装折子的朱漆匣子略宽一些,材质是普通的杉木,边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长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看得出来是从牢里拿来的东西——那种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在地下室里放了太久的东西。 晏辞靠在床头,一看到那个木盒,整个人就僵住了。他认得这个盒子。苏慕言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他以前去苏家玩的时候,苏慕言用这个盒子装他收藏的印章。盒盖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言"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苏慕言七岁那年自己拿刻刀刻的,刻到一半刻歪了,被他父亲骂了一顿。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发紧。 谢临渊没有说话。他把桌子拉到床边,把木盒端正地放在桌子上。晏辞坐起来,绸带被扯紧了一点,他没管。然后他伸手打开了盖子。 首先入眼的是一套染血的衣物。中衣、外衫、腰带,一件一件叠得很整齐——不是牢里的人叠的,是被人动过之后重新叠好的。那些血已经完全发黑了,衣料硬得像是浆了一层铁水。中衣的领口上有针脚的痕迹,细密的针脚,是苏慕言的母亲在他十六岁生辰时亲手缝上去的那个暗纹。他把领口翻过来看了一眼——暗纹的线已经松了,有几段被扯断了。然后是腰带——苏慕言最喜欢的那条青色锦带,上面绣着云鹤。鹤头的位置被血浸透了,原本白色的鹤头现在染成了黑褐色,鹤的眼珠子微微凸起,血迹凝固在眼珠上,变成了两只红色的小珠子。 衣物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刑部的供状,右下角按着一个血手印。供词是活的。笔迹很工整,是刑部师爷代写的,但下面的手印是苏慕言自己按的。手印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用歪歪扭扭的血迹写的。晏辞认得那个字迹——是苏慕言用断掉的手指写的,断口蘸了血,一笔一划地写,写了很久。他只写了两个字—— "不后悔。" 晏辞的手猛地收紧了。那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棍插进了他眼里。不是从外面往里插,是从里面往外撑——眼睛发胀、喉咙发堵、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住。他的嘴唇抖了很久,才挤出一个字来。 "他——" "他还没死。"谢临渊说,语气很淡。他伸手,从盒子里拿起那根断指——已经干了,皮肤皱缩,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淤泥。"认罪后,朕让人把他的断指接回去了。不过接得太晚了,骨头已经错位长死了。以后他的手拿不起笔,穿不了针——哦对了,他以前不是挺喜欢给你修琴弦的吗?现在不行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8 首页 上一页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