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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婆抱着孩子过来,小心翼翼地递到谢临渊面前:"陛下,您看看小皇子——" 谢临渊没接。 他甚至没低头看那个襁褓。他俯下身,一把攥住晏辞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吓人,指节还保持着刚才攥床单的姿势,僵成了钩状。他用力搓了搓,想把温度搓回来。搓了几下,还是凉的。 "阿辞。"他的声音沙得不成样子,嗓子像是被火燎过,每一个字都劈了岔。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刚才在门外他喊"传太医"喊劈了声带。"你睁开眼,你看看朕。" 晏辞没有睁眼。 "阿辞!"声音拔高了半度,里头开始慌,"你看着朕!你——你敢死——" 太医被李玉拽着胳膊拖进殿里,帽子跑掉了,领口的扣子也开了,气喘吁吁地跪在床前。搭上晏辞的脉,闭眼摸了好一会儿。这期间谢临渊攥着晏辞的手没有松过。太医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不是因为跑急了,是因为他发现皇帝的手在抖。不是愤怒的抖,是怕的抖。皇帝怕什么?怕床上这个人醒不过来。 过了片刻,太医松了口气——他先松的不是脉搏,是自己的呼吸:"陛下放心,晏公子只是脱力过度,昏睡过去了。脉象虽弱,但——但性命无碍。静养些时日便好。" 谢临渊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就一下。然后继续攥着晏辞的手。 稳婆抱着孩子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怀里的孩子已经不哭了——哭累了,睡过去了,小嘴还在一嘬一嘬的,像是在梦里找奶吃。 过了不知多久。晏辞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谢临渊立刻感觉到了——他在攥着这只手攥了小半个时辰,这只手每一根指节的温度他都记得。他看见晏辞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很慢、很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散散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辞。"谢临渊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把所有刚才的慌都收回去了,只剩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轻,"你醒了?" 晏辞的目光慢慢地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谢临渊脸上。他看着那张脸——眼圈红得吓人,眼白上全是血丝,下颌绷得死紧。这个人刚才在门外提着剑——他听到了剑落地的声音。也听到了谢临渊吼太医的声音。 他看了谢临渊一会儿。 嘴唇动了动。 谢临渊赶紧把耳朵凑过去:"你说什么?你说。" "谢临渊……"晏辞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每一个字都像用指甲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轻飘飘的,但是清亮的——比他昏迷前的惨叫清亮多了。他费力地抬起手,攥住了谢临... "放我……走……" 谢临渊浑身一僵。 殿内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皇帝的表情。只有稳婆怀里的孩子——那个刚被赐名谢景辰的小东西——忽然又哭了,哇的一声,像是在抗议什么。 晏辞说完这句话,眼睫颤了颤。他的手从谢临渊的龙袍上滑下去,软软地垂在床边。又昏过去了。 谢临渊一动不动地站在床前。他的手还保持着被晏辞攥过的姿势——微微往前伸,像是还在等那只手重新攥上来。 过了很久,他缓缓直起身。 "陛下。"稳婆又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怀里的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小皇子您看看,您给他赐个名——"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 襁褓里的小婴儿皱巴巴的,脸红得像只猴子,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张着哇哇大哭。可那眉眼——眉毛的弧度,鼻梁那道浅浅的阴影——分明就是晏辞的模样。缩小版的,刚从娘胎里捞出来的,还带着血味的。像晏辞。太像了。像到他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不是讨厌,是怕。怕看久了会从这张小脸上看出另外一个人的影子,然后想起那个人刚才攥着他衣领、用最后一口气说"放我走"的样子。 "封为皇长子。"谢临渊的语气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这四个字里。"赐名景辰。谢景辰。" 景——日光。辰——星辰。日与星。白昼与黑夜。永不分离。 "奴才遵旨!""传朕旨意,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奴才遵旨!" 谢临渊挥了挥手,所有人都退下了。稳婆抱着孩子退出去的时候,被他叫住了。 "乳母选好了?" "回陛下,已经选了三个,都是家世清白、身体康健的——" "不用。"谢临渊打断她,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晏辞。"让他自己喂。" 稳婆脸上的喜色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晏公子这副身子,能活下来已经是阎王爷打盹了,再亲自哺乳,怕是连养病的力气都要被吸干。但她看见谢临渊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陛下,晏公子身子虚弱,怕是……" "朕说让他自己喂。"谢临渊的语气不容置喙,"他是孩子的生父。孩子吃自己父亲的奶,天经地义。" 他在逼晏辞和这个孩子建立联系。方式是把孩子的嘴直接放在晏辞身上——不是给他选择,是不给他选择。晏辞不看孩子,他就让孩子去找他。晏辞不认孩子,他就让这个孩子像一根钉子一样钉进晏辞的生活里。他不让晏辞有任何可以转过头去的余地。这是他留住晏辞的第二重保险——第一重是脚上的铐子,第二重是怀里的孩子。铐子锁身体,孩子锁魂。 "……是。"稳婆低着头退了下去。 所有人都退出去了。寝殿里只剩下谢临渊和昏睡的晏辞。外头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棂上。地龙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可谢临渊觉得冷。 他坐在床边,看着晏辞。那人安静地躺在那儿,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轻得随时会断。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晏辞的脸颊。凉的。指尖顺着脸颊滑到耳后,停在那道被永久标记留下的疤上——疤痕周围的皮肤比别处薄,摸上去有点凹。他第一次标记晏辞的时候不知道会留下这样的疤——不是不知道,是顾不上。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让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他的。 现在这道疤还在这儿。但疤的主人已经不想看他一眼了。 他的手从疤上移开,重新握住晏辞的手,攥了一会儿,又松开。把那只冰凉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雪还在下。他知道晏辞不会原谅他。他也不求。他只要这个人活着。恨也好,怨也罢——只要还在他够得到的地方,就够了。 自欺欺人又如何。他甘之如饴。
第118章 帝王的背叛 晏辞昏睡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的时候也不说话,就睁着眼睛看着帐幔,眼神空茫茫的,什么也不聚焦。太医每日来诊脉,都说脉象在慢慢恢复,只是气血太亏,需要静养。云溪偷偷进来过两次,跪在床边哭,哭完了被李玉拉出去——谢临渊不许任何人待太久,说是怕打扰他休息。其实就是不想让晏辞醒着的时候看见任何一张能给他安慰的脸。 谢临渊这三日没离开过寝殿。 朝政堆在御书房的案上,江南水患死了上千人,北境军饷短缺三个月,一摞一摞地垒着。大臣们在殿外跪了三排,求见皇帝。户部尚书跪得膝盖青了,工部侍郎跪晕过去被人抬走。谢临渊一概不见,只让李玉传话:"朕在陪晏辞,谁也不见。"李玉每次出去传话的时候脸都是灰的,因为他知道大臣们不敢骂皇帝,只敢在心里骂那个让皇帝连朝都不上的"妖妃"——不对,是"妖臣"。 到第三天傍晚,晏辞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映在帐幔上。谢临渊趴在床边睡着了——这位大启朝的帝王,衣冠不整,龙袍皱巴巴的,眼下青黑一片,胡茬都冒出来了。 晏辞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 谢临渊猛地醒了。 "阿辞?"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要喝水吗?" 晏辞没说话。 谢临渊自己倒了杯温水,扶着晏辞的后背,一点一点喂他喝。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晏辞机械地咽了几口,然后摇了摇头。 谢临渊放下水杯,重新坐回床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婴儿的哭声,细细弱弱的,从隔壁殿里传过来。那是谢景辰,晏辞的儿子,生下来就被乳母抱走了。晏辞从始至终没看过那孩子一眼。 "你想知道孩子长什么样吗?"谢临渊忽然开口。 晏辞没理他。 谢临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像你。眉眼像你,鼻梁也像。就是哭起来声音特别大,稳婆说肺气足,将来身体好。" 晏辞闭上了眼睛。 谢临渊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我去把他抱来。" 晏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一会儿,谢临渊抱着个襁褓回来了。 那襁褓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襁褓里的小婴儿正张着嘴哭,小脸皱成一团,声音响亮得很。谢临渊的动作出奇地笨拙,抱孩子的姿势僵硬得像抱了个瓷瓶,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摔了。 他走到床前,把襁褓递到晏辞眼前。 "你看看。"他说。 晏辞偏过头,不看。 "你看看他。"谢临渊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晏辞听不懂的情绪,"他是你的骨肉。你怀了他九个月,受了多少罪,你自己知道。你就不想看看他?" 晏辞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谢临渊就这么举着襁褓,站在他面前。 过了很久,晏辞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很哑,但比先前清楚了些:"陛下。" "嗯?" "臣生完孩子了。" 谢临渊的手僵了一下。 "你答应过臣的。"晏辞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清冷、平静,里头没有恨,也没有怨,什么都没有,"你说,等臣把孩子平安生下来,你就放臣走。" 谢临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晏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陛下,您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谢临渊慢慢地、慢慢地把襁褓放到床上,放在晏辞身侧。然后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上晏辞的脸颊。 晏辞没躲。 他只是看着他,用那种平静到让人发毛的眼神看着他。 "阿辞。"谢临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但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晏辞的耳朵里,"你看他。" 晏辞的目光落在襁褓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还在哭,嘴张得很大,眉毛皱成一团。他的眉毛——弯弯的,淡得像用墨掺了水描出来的。和他的眉毛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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