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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变。 他不说话,不看人,不回应。 药是一碗接一碗地灌,灌进嘴里,咽下去。补品流水似的送进寝殿——人参炖鸡、当归红枣、灵芝孢子粉,每一道都是御厨按太医院的方子新做的,汤的温度要卡在不烫嘴又不会凉的程度,差一点就要重做。晏辞喝得机械,舀起来,抿一口,咽下去,再舀。全程眼睛盯着天花板。 谢临渊每天下了朝就来看他。有时候带一碟御膳房新出的枣泥糕,用油纸包着,还冒热气。搁在床头,第二天原封不动。有时候带本书——前朝孤本,《水经注》的残卷——他让人从藏书阁里翻出来的。搁在枕边,第三天还是一页没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发呆。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太监在门口喊"陛下,军机处来人了",他不理。太监又喊了一声,他站起来走了,走之前伸手把晏辞额前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晏辞的眼皮没有动。不是赌气那种不看,是真的不看。眼睛望着天花板,或者窗外的天色,或者床帐上的暗纹——每一道纹路都数过无数遍,龙爪子有几根、祥云绕了几圈——但就是不看谢临渊。 谢临渊忍了一年。 这期间也不是没发作过。有一天夜里他喝了酒——北境进贡的烈酒,烧刀子,半坛——脚步跌跌撞撞地进了寝殿,一屁股坐在床边,捏着晏辞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朕问你,"他吐字带着酒气,眼眶发红,"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跟朕说一句话?一年了。一年了晏辞。你一年没喊过朕的名字。一年没看过朕一眼。朕每天下了朝就来,每天——你跟朕说一个字行不行?行不行?!"晏辞的下巴被捏得发白,嘴微微张着,但一个字都没吐出来。谢临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手松开了,站起来,走了。第二天早上,照常来,带了碟新的枣泥糕。 这天,他终于忍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喝了酒。是因为今天上早朝的时候,御史台递了个折子——说大皇子满了周岁还不封王不合祖制,拐弯抹角地往下问晏辞的来历。谢临渊在朝堂上把折子摔在地上,掷地有声地回了一句:"朕的家事,轮不到你来管。"但下了朝回到乾清宫,那种压了一年的窒息感忽然就涌上来了——不是有人逼他,是有人在试探他的后宫、他的私事、他的晏辞。可他连晏辞的一句话都没有。他能守住朝堂,守不住这个人。 "把大皇子抱来。" 乳母不敢多问,小跑着去偏殿,小心翼翼地抱着谢景辰进了寝殿。小家伙刚满一岁不久,圆头圆脑,皮肤白嫩,耳垂厚实——和谢临渊七分像,但这七分像里裹着三分晏辞的轮廓,嘴唇的形状和眼尾的弧度。他挣扎着被放在地上,站不稳,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扑到了床边。手太小,扒不住床沿,只攥到了垂下来的床单。他回头看了谢临渊一眼,咯咯地笑,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下乳牙。 谢临渊蹲下身,伸手捏住儿子的小手。那只手很小,五根手指像五颗剥出来的嫩花生,热乎乎的。他捏着那只手,力道一点点加重——不是重到会疼,但比刚才重了。他在等一个人喊停。 谢景辰还小,不知道疼,仰起头冲他笑:"父皇——" "你父君不肯看你。"谢临渊的声音不大,故意压得很平,但殿里每个人——乳母、太监、门口伺候的宫人——都听得像个闷雷打在后脑勺上。他的语气带着刻意的狠厉——但这种刻意谁都听得出来。他在演戏。他用这张"狠厉"的皮盖着底下的焦灼和无奈,盖也盖不住。"不肯理朕,朕留着你还有何用?" 乳母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砖上咣的一声:"陛下!陛下饶命!"太监缩在门口,脸埋到胸口,心里已... 晏辞的眼睫颤了一下。 只有那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谢临渊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屏住呼吸等了半天——等晏辞转过来看他一眼、说一句话、哪怕是骂一句。可晏辞的眼皮颤完之后又安静了,目光重新沉回天花板上——那道龙眼金线,鳞片是暗金色的,光线下微微发着哑光。他的身体一动不动,手放在身侧,指节没有攥,掌心是松的。仿佛谢临渊威胁的不是他的孩子,不是从他肚子里剖出来的那条命,不是陆峥拿命换出来的那个小人。 谢临渊等了三息。 没有反应。 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糟的东西。失望——失望到说不出话,攥着谢景辰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孩子终于感觉到疼了,小脸皱起来,嘴巴一瘪,但没有哭——睁着大眼睛看着谢临渊,眼眶里蓄满了水,就是没掉下来。 "晏辞。" 晏辞没动。 "你当真不看?" 还是没动。 殿里的空气像是冻住了。窗外那棵银杏树上,一只乌鸦停了一下,拍了拍翅膀飞走了,影子掠过窗纸。乳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已经把缩着的身子缩到最小。 谢临渊盯着晏辞的侧脸——那张脸平静得像一面冻住的湖,没有波纹,没有裂缝。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谢景辰的小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软塌塌地垂下去。他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走到门口,塞回乳母怀里。没有摔,没有扔,是塞。像塞一件没用的东西。 "把孩子抱走。" 乳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接住谢景辰,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连"遵旨"都忘了说。殿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谢景辰在乳母怀里开始哭了——刚才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哭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低沉沉的。 谢临渊没有走。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床,肩膀僵直。他的呼吸很重,但他在压——每一次呼气都在鼻腔里被拦了一下,变成一声闷闷的响。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了晏辞一眼。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怕有了表情就控制不住了。 然后他走了。 殿门在背后合上的声音很轻,合页上过油,不会响。但晏辞听见了。他听见的不是合页——是谢临渊走出去第一步之后脚步突然顿了一下,顿了大约半个呼吸的长度,又继续走了。他在等。等他回头喊他。 晏辞没有喊。 殿内重新归于安静。床帐上的龙鳞还暗哑地反着光,火盆里的炭烧成了暗红色,空气里飘着一股还没散尽的酒味和苦药味混合物。晏辞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表情,是压了太久没压住的痉挛。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往里收,攥住身下的锦被。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乳母离去的方向。那个方向只有一扇关着的殿门。殿门外面,谢景辰已经走远了,哭声已经轻到听不见。但他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手指还攥着被子,没有松开。
第132章 银链触动 谢景辰被抱走后,一连好几天没再来寝殿。 谢临渊也没来。但试探没有结束。打那天之后,谢临渊每天把谢景辰往寝殿里抱——有时候让乳母抱着站在床尾,有时候直接把孩子搁在床边让他自己爬,有时候临走前故意留一句“叫父君”。各种排列组合都试过了。 晏辞落得了几天清净。他每天就靠在床头,看日出日落。太医院的药还是照旧,每天三碗,一碗都不能少。他喝得很机械,药汤苦得发涩,喝下去胃里一阵翻腾,但他连眉头都不皱。喝完就把碗搁在床头,继续靠着,跟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没什么两样。 脚踝上的银链锁着,三尺长,翻身都勉强,更别提下床了。链子贴着皮肉的那一圈已经磨得发暗,边缘偶尔还泛着血丝。他从来不低头看那条链子,但它就在那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是囚徒。 第三天傍晚,小太监来送药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今儿大皇子在御花园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了好半天。" 晏辞端药碗的手停了一下。 药汤洒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烫的。他没管,把碗搁在床头,继续靠回去。 小太监收拾了托盘,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上。角落里烛台的蜡油又往下堆了一层。 晏辞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帐顶绣着暗金色的云龙纹,他看了快一年,每一条龙的鳞片都数得清。但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不是龙,是那个摔了一跤的小身影。膝盖磕破了,疼不疼?哭了多久?有没有人哄他?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指节泛白。疼。疼就好,疼能让人清醒。不该想的事情,不能想。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可越是这样,脑子里越是冒出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谢景辰摔下去那一瞬间的惊恐,膝盖上渗出来的血珠,还有那声带着哭腔的"父君"。 他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不行。不能再想了。 第四天傍晚,殿门被推开了。 外头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晏辞没有转头,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谁——脚步声很轻,步子碎,不是谢临渊那种沉稳的步子。 "晏公子。"是乳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陛下说……让大皇子来陪您坐坐。" 晏辞的眼睫动了一下,没别的反应。 乳母也不敢多说什么,把谢景辰放在床边,自己退到殿门口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家伙一沾地就摇摇晃晃地朝床边走。他如今走得还算稳当了,只是偶尔还会绊一下,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身子一歪一歪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走到床前,他够不着晏辞,双手扒住床沿,踮起脚尖,仰着头看床上的人。 "父——" 他的发音还不准,喊出来像是"父君"和"父皇"搅在一起的含糊音节,尾音拖得老长。 晏辞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没听见一样。 谢景辰扒了一会儿床沿,够不着,就在床边转了两圈。转着转着,忽然看到了那条银链。 链子很短,从晏辞的脚踝一直延伸到床柱上的铜环。链身锃亮,但贴着皮肉的那一圈已经被磨得发暗,边缘还有些干涸的血迹。 谢景辰停了。 他蹲下身,伸出小手,够到了链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缩了一下手,嘴里嘟囔了一声什么,但很快又伸过去,胖乎乎的小手指攥住了银链。他低下头,看了看链子,又看了看晏辞的脚踝。 晏辞的脚腕很细,细得一只手就能圈过来。银链卡在上面,勒出一道深痕,周围的皮肉红肿着,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结了褐色的痂。 然后谢景辰做了一件让晏辞没想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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