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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自己的袖子,笨拙地去擦银链上沾着的一点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小孩子的动作没什么章法,袖子在链子上来来回回地蹭,蹭得歪歪扭扭的,连自己的袖口都被铁锈染了一小块暗红。蹭完了,低头看了看,觉得不干净,又蹭了一遍——这一次把袖子卷起来露出里面那层白棉布,用棉布一点一点地抹,像乳母给他擦嘴角的饭粒那样。锃亮的链环上那些深褐色的斑斑点点——是晏辞脚踝上的旧血很久以前渗进去的,结了痂又被铁氧化成了锈渍,抠不掉,擦不净,像他父君身上那些愈合不了也死不了的伤口——但谢景辰不认得什么叫伤口,他只认得"脏"。脏了就要擦。 "父君。"他奶声奶气地说,仰起小脸,把擦过链子的小手举起来给晏辞看——手心里蹭出了一道淡淡的灰... 晏辞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谢景辰擦完了链子,又凑过去,把小手贴在晏辞的手背上。小孩子的手热乎乎的,肉嘟嘟的,掌心里还带着点奶香味。 "景辰陪父君。" 晏辞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落下来,落在儿子肉嘟嘟的小手上,落在那张和谢临渊有七分像的小脸上。谢景辰冲他笑,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乳牙,眼睛弯成月牙。 乳母站在门口,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出。 晏辞没有推开那只手。他也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再看向天花板。 谢景辰在床边蹲了一会儿,腿麻了,就顺势坐到了地上。他也不嫌凉,就坐在晏辞脚边,两只小手抱着膝盖,安静地待着。 殿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远处的更鼓响了两声,外头的风也渐渐凉了。 乳母终于忍不住开口:"大皇子,该回宫用膳了——" 谢景辰摇头,抱着膝盖不动:"不要,景辰陪父君。" "大皇子听话——" "不要。" 乳母没办法,只能站在门口干着急,又不敢进去拉人。这要是把孩子冻着了,她可担待不起。可陛下吩咐过,让大皇子多陪陪晏公子,她也不敢违抗。 晏辞垂着眼,看着脚边那个小身影。谢景辰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开始玩自己的手指头,数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五就乱了,又从头开始数。 晏辞的嘴唇动了动。他没发出声音。但他那只放在身侧的手,慢慢地、很慢地,往下挪了一寸。 指尖离谢景辰的头,只有两指宽的距离。 他没有碰下去。但也没有收回来。 殿门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乳母点了灯,昏黄的光线铺满了半个寝殿。殿角的炭盆里烧着银丝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谢景辰数手指头数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晏辞看着那个小脑袋晃来晃去,手指不自觉地往下又挪了一寸。 指尖碰到了谢景辰的头发。很软。 谢景辰感觉到了,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把脑袋靠在床沿上,闭上了眼睛。小手还攥着那条银链的尾端,睡着了也没松。 晏辞的手指停在那里。他没有动。乳母站在门口看着,眼眶有点红,但没敢出声。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和小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晏辞就那样坐了一晚上。手指一直停在那个位置。 不是不想收回来。是那只手已经不听他的了。它自己停在那里,指尖贴着那几根软塌塌的绒毛——这是他和谢临渊生出来的孩子,从他被剖开的肚子里取出来的那条命。他恨谢临渊,恨这座宫殿,恨脚上那条三尺长的链子。可他恨不了这个数手指头数到五就乱了的小东西。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谢景辰往他脚边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但晏辞听出来了,那是"父君"。他扯过被子的一角,很轻地盖在他身上。
第133章 极端相逼 谢景辰来过几次后,晏辞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目光总算有了落点。 之前他是看天花板、看窗纸、看帐顶的暗纹,看什么都行,就是不看他面前的人。现在不一样了。谢景辰在床边玩,他会看。谢景辰笑,他也会看。偶尔谢景辰摔了个屁墩儿,他的手会下意识地伸出去挡一下——挡完了又缩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变化不大,真的不大。他照样不跟谢景辰说话,照样不抱他,照样每天靠在那儿发呆。但谢临渊看出来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在殿门外头看了好几回,每次都是站一会儿就走,不进去。影一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什么也不敢问。 他知道晏辞在怕什么。不是怕他,至少不全是。晏辞怕的是自己在乎。怕的是那条缝一旦开了,就再也合不上。 谢临渊在殿外站了很久。冬至刚过,风很冷,吹得他玄色大氅的毛领簌簌作响。他终于转身走了。 但这天下了朝,他没去御书房,直接往寝殿走。 殿门关着,里头有动静。是小孩子咯咯笑的声音,还有乳母轻声哄着的声音。 谢临渊推门进去。谢景辰正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摆弄着一只木刻的小马。小马的轮子掉了一个,他就蹲在那儿抠,抠得满手都是灰。晏辞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他的目光很淡,没有温度,但确实在看。 谢临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一把将谢景辰抱了起来。 晏辞的目光跟着那个小身影从地上到了谢临渊手里。只是目光——他的脸没有转,表情没有变。但谢临渊弯腰抱孩子的那一刻,他后颈上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一种比思维更快的警觉,从他瘫了一年的神经末梢里弹起来。他不知道谢临渊要干什么——但他知道谢临渊今天不对劲。不是平时的狠,不是喝了酒之后的疯。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压了太久忽然被拧开的闸。 "父皇?"谢景辰不明所以,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蹬了两下,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谢临渊没说话。他走到床边,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刀鞘是黑的,刀刃是银的。他缓缓拔出刀身,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刺耳。乳母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下——" "出去。"谢临渊头也没回。 乳母连滚带爬地跑了。 殿门关上了,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谢临渊的刀尖对准了谢景辰的手臂。谢景辰还小,不知道那是什么,伸手去抓刀刃,被谢临渊避开。他咯咯笑着,以为父皇在跟他闹着玩。 "晏辞。"谢临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你看朕一眼。" 晏辞的眼睫颤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别处。落在地毯上,落在谢景辰掉在地上的那只小木马上,就是不看他。 "你不看是吧?" 谢临渊的手指微微用力,刀尖在谢景辰的衣袖上压出一道凹痕。布料被割开了一条口子,露出底下白嫩的小手臂。 谢景辰这才觉得不对劲,笑容收了起来,瘪着嘴看晏辞。 "父皇……" "朕数到三。"谢临渊没理他,眼睛盯着晏辞,"一。" 晏辞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锦被。锦被的料子很滑,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来,薄得几乎透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先是在胸腔里撞,然后是太阳穴,然后是耳膜。砰。砰。砰。每一下都在告诉他:他在乎。他在乎那个连"父君"都喊不清楚的小东西。他在乎那条从他被剖开的肚子里拿出来的命。他在乎得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疼,疼得他想从床上弹起来把谢临渊推开——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被银链锁了一年的身体,被乾元威压碾过的神识,每一个关节都被恐惧锈住了。 "二。" 谢景辰终于开始扭了。不是闹——是怕。小孩儿对危险的直觉比成年人准得多,他感觉到了父皇手臂上的肌肉在一寸一寸地收紧,感觉到了那把凉飕飕的东西离自己的胳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扭着身子想躲,被谢临渊的手臂箍得死死的。他张嘴要哭,嘴巴张开了,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哇"的一半被打断的气音—— "三。" 短刀落下的那一刻—— "不准碰他!" 晏辞猛地撑起身子。他的动作太大太急,牵动了脚踝上的银链,哐当一声巨响,链子撞在床柱上,震得整张床都晃了一下。他从谢临渊怀里一把拽过谢景辰,紧紧护在胸前。手臂收得太紧,谢景辰被他勒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晏辞浑身发抖。他的嘴唇煞白,脸色比平... 谢临渊的刀还悬在半空。他看着晏辞。那个一年多来第一次有了情绪的人——眼底是恐惧,是愤怒,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急的,是气的,是那种宁可自己死也不让孩子受伤的狠劲。 谢临渊缓缓收回了刀。刀身入鞘,咔哒一声。 然后他笑了。一开始只是嘴角微微上翘,后来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从低到高,越来越失控。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到最后几乎带着癫狂。 殿门外的影一听到动静,带着人冲进来,跪了一地。殿里的宫人都跪在地上,头埋得死死的,大气不敢出。 "晏辞。"谢临渊蹲下身,伸手捏住晏辞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他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朕找到你的软肋了。" 他的手指在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原来你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他说,声音里满是偏执的得意,"只要有景辰在,你就永远逃不出朕的手掌心。" 晏辞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几乎要出血。他抱着谢景辰,手臂收得更紧了。谢景辰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他身上蹭。 晏辞不看谢临渊。他眼底的微光又一点点被死寂吞没。那扇刚刚打开了一条缝的门,被他亲手关上了。 但这一次,谢临渊已经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他站起身,把刀插回腰间,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晏辞和哭得撕心裂肺的谢景辰。 "把孩子抱走。"他对门外的乳母说。 乳母冲进来,想把谢景辰从晏辞怀里抱出来。晏辞不松手。 "晏辞。"谢临渊的声音沉了下去。 晏辞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松开了。 谢景辰被乳母抱走的时候还在哭,伸着小手喊"父君",声音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远。 殿门关上了。 晏辞跪在地上,低着头,背脊绷成一条直线。银链从他脚踝延伸到床柱,绷得笔直。他的膝盖磕在硬地板上,生疼,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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