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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把这只手握紧,关节硌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窗外山风摇晃着药圃里新发的紫花地丁叶子,沙沙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晒一种很轻的、永远晒不干的东西。 “太快了。”他对着炉火的余烬说。 没有人听见。
第7章 来客 ==== 第四天清晨,谢寻微是被沈酌叫醒的。 方式和前两天一样——指节叩两下床沿,力道不重,刚好把人从梦里拎出来。他睁开眼时,沈酌已经在收拾桌上的药碾和戥秤了,背对着床铺,动作不急不缓,把昨晚研好的药粉一勺一勺舀进布袋里。 谢寻微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那种浑身酸软的疲乏已经退了大半,呼吸也顺畅了许多,胸口那团隐隐约约的冷意缩成了很小的一团,不仔细感觉几乎察觉不到。昨天下午那场缠绵的咳,此刻只剩下喉咙深处一点淡淡的痒,连咳意都懒得翻上来。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不抖了。 沈酌没有回头,但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今天脉象比昨天稳,可以走了。” 谢寻微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把穿了三天的粗布短打换下来叠整齐放在床尾。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三天的草庐——药柜上的签子、灶台上的铁锅、门口那把旧蒲扇。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刻进了记忆里,不需要再多看一眼,但他还是看了。 沈酌把药包放进他行囊里,比前天那个临时扎的旧布包大了一圈,鼓鼓囊囊的,塞得棱角分明。谢寻微打开看了一眼——不止七天的量。他把行囊系好背在背上,又把断剑贴身收在胸口,然后站在屋子中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酌替他解了围。 “药方背到哪儿了。” “第四行第二味。”谢寻微条件反射地回答,然后皱了一下眉,“你不是不考我吗。” “没考你。是我自己想知道。”沈酌从桌上拿起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他行囊侧边的夹层里,“方子写全了,路上忘了就拿出来看。煎法写在背面,水温、火候、时间,都标了。看不懂的地方——就找个识字的大夫问。” 谢寻微看着他往行囊里塞东西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是毒,是别的。他用力咽了一下,把那东西压回去,然后伸手摸了摸腰间,摸出仅剩的几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落在木桌上发出细小的响声,三枚,边缘都磨得发亮。 “我只有这些。”他看着沈酌。 沈酌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枚铜钱,又抬起眼看他,然后拿起其中一枚在指尖转了转,放进了袖子里。 “这枚够了。其余的你路上用。” “药钱不止这些。” “我说够了就够了。” 谢寻微看着他把剩下两枚铜钱推回来,手指修长干净,指尖沾着今早新沾的药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细节上忽然鼻子发酸——大概是因为那两枚铜钱被推回来的姿势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推一件本来就不该付的账。 “那……我走了。” “嗯。” 沈酌送他到院门口,跟了三步。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洒下来,草庐前面的小路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路两旁的紫花地丁开得正好。谢寻微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见沈酌站在院门槛上,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身形和第一天晚上在破庙里弯腰探他额头时一模一样。 “……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沈酌似乎想了一下,然后开口:“别淋雨。” 谢寻微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反复碾了几遍,碾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酸。他抿了抿嘴角,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只是绷着声调丢下一句:“药苦死了,下次放点蜜。” 然后他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没有再回头。身后传来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没有听见门闩落下的响动——那扇门只是虚掩着,风一吹又开了一道缝。 谢寻微走出半里路时摸了摸行囊夹层,发现沈酌往里面多塞了一包蜜渍梅子。旧布包着,系了个死结,和药包塞在一起,沉甸甸的。他拿出一颗含在嘴里,酸甜味在舌根化开,把药味的苦从喉咙口往下压了一寸。他含着梅子闷声骂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骂完又拿了一颗。 山路在晨雾里蜿蜒而下,两旁的灌木挂满了露珠,打湿了他的靴尖。他把断剑抱在胸口,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比三天前稳。行囊里药包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偶尔碰到后背,像一只手在不紧不慢地拍他的肩膀。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忽然在一棵歪脖子老松下停住了。左手边一丛矮草,叶片细长,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红——焰心草。 他蹲下来,用手指捏住一株焰心草的茎,在距离根部半寸的地方用指甲轻轻一掐。留根。顶端三片叶子最嫩。他掐了三株,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想起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住在草庐里每天被塞药喝的人了。他站起来,把焰心草撒在路边,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捡起那几株焰心草,小心地塞进了袖子里。 山道在前方拐了个弯,他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袖口那几株焰心草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叶缘的红色在日光里一闪一闪,像几粒不肯熄掉的火星。 沈酌站在院门槛上,一直看着那个背影被树影吞没,才转身回了屋。桌子上两副碗筷还没收,他习惯性地多摆了一双,今早忘了撤。粥还剩半锅,酱菜单独搁在一只小碟子里。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两副碗筷与多出来的小碟,停了片刻,抬手把多余的那副收进了柜子。然后他坐下来,拿起谢寻微留在枕头边的那件粗布短打,叠好放进柜子底层,和其他旧衣裳摞在一起。 他回到药柜前开始清理这三天用过的药材。焰心草剩了半篓,紫花地丁已经晾干可以收罐,鱼腥草还摊在院角的石板上,味道散了大半。他一一归置好,又把研钵里残余的药粉倒进药渣篓,用药碾重新碾了一批新料。捣药声一下一下,节奏和过去十年里每一个独处日子没有两样,只是今天没有人坐在门槛上嫌他烦。 天还早。他做完这些又去院子里劈了一会儿柴火。劈完之后他坐在院门槛上翻医书,翻了几页又合上,起身把院门关严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鸟叫。 不是山鸟。是鹞哨——一种镖客用来传递消息的铁哨,声音尖锐,三短一长,从山道下方大约两里地的位置传来。沈酌放下医书,走到院墙边,侧耳听了一会儿。鹞哨又响了一遍,这次更近了,方向是朝着草庐来的。 他回到屋里,把桌上谢寻微用过的粗瓷碗收进柜子里,把药柜上贴着的几张方子揭下来卷好塞进抽屉深处。做完这些他在屋子中间站了片刻,然后走到门后,从墙上取下一根旧铁尺。铁尺锈迹斑斑,握柄却磨得锃亮,那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许多年才会有的光亮。他把它插在后腰上,用外衫遮住,然后重新坐回竹椅上,拿起蒲扇,慢慢扇着炉火,等。一炷香后,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穿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枚铜铸的镖局腰牌,脚上的绑腿上全是泥,像是赶了不少路。他推门的动作不算粗鲁,但也没有敲门的意思,一只脚跨进门槛才抬眼看见坐在炉边的沈酌,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带着点审视意味的、先笑后开口的江湖笑。 “沈大夫。这地方可真不好找。” 沈酌没有起身,也没有放下蒲扇。他只是抬眼看了看来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怎么熟的邻居。 “你找谁。” “找你。”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便条,纸张揉得有些皱了,但封口的蜡印完好,“镇上的茶博士说你住这儿。我是顺风镖局的周百川,有一趟镖在附近歇脚,顺便替人捎一封信。信是从北边来的,点名要交给你。” 沈酌接过便条,没急着拆,先看了周百川一眼。 “镇上到这儿没有顺路。山路绕到我这草庐要多走七八里地,镖局歇脚不会歇到山上来。” 周百川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些:“沈大夫眼力不错。实话说了——信是顺便捎的,但我确实想顺路看看。这三天山道上的采药人都说有个年轻人住在你院子里,穿白衣裳,瘦瘦的,看着像是个养病的。” 沈酌拆便条的手没有停,声音平平的:“采药人还管我收什么病人?” “方圆几十里就你一个大夫,你收个病人都稀罕。”周百川的目光越过沈酌的肩膀,在屋里扫了一圈——床铺整整齐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药炉上架着一只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到处都干干净净,看不出有任何少年逗留过的痕迹。他的视线最后停在柜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子的素色包袱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沈酌终于拆开了便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墨迹粗粝,像是用匕首削过的炭条压在纸上划出来的——“谢家幼子未死,京城有人要活的。”他把便条折好放进袖子里,抬起头,眼神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 “周镖师。你替人捎信是生意,我不问。但我这草庐简陋,不留客。” “我不是来做客的。”周百川依旧笑着,但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站直了身,双脚微微分开,是一个随时可以出刀的站姿,“我就是想问沈大夫一件事——你收留的那个少年,是不是姓谢。” 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响了一声。沈酌慢慢站起来,手里的蒲扇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顺风镖局。”他看着周百川腰间的铜牌,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一个药的名称,“我记得你们镖局的东家姓郑,不姓殷。什么时候顺风镖局改给武林盟跑腿了。” 周百川脸上的笑容这次没有顿住,而是直接收了。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旧衫、沾药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门框上把手完全放下来,退后一步,抱了个拳。那拳抱得不深不浅,刚好够表明“我知道你不是普通医师但我也不想跟你撕破脸”,却不够表明“我把你放在眼里”。 “沈大夫消息灵通。既然知道我为谁办事,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殷盟主在找谢家遗孤,找了很多年。有人报信说在这附近见过一个带伤的少年,年纪对得上,行迹也对得上。如果沈大夫见过,告知去向便好,我等绝不叨扰。” “我这儿只有病人,没有遗孤。”沈酌的声音平淡如常,但他没有重新坐下去,也没有转身去翻医书,“三天前在破庙里捡到一个淋雨发烧的少年,烧退了,今早已经走了。去了哪里,我没问——我是大夫,只问脉,不审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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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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