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砚辞闭了闭眼,心底泛起一阵无力的苦涩。 世人都道他王砚辞少年得志,三十多岁便官拜司空,执掌琅琊王氏,是大晋最有权势的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当今陛下子嗣单薄,活下来的皇子只有四个。 大皇子是宫女所出,二皇子、四皇子是寒门所出,皆身份卑贱。 唯有三皇子,母妃出自陈郡谢氏,是根正苗红的世家子弟。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是刻在所有世家骨子里的信条。 若是大皇子或是二皇子登基,他们没有母族的世家支撑,没有盘根错节的联姻关系,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必然是拿王氏、谢氏这些百年世家开刀,削权夺势,巩固皇权。 到时候,别说琅琊王氏的百年基业,恐怕连全族上下的性命都保不住。 所以,他们只能支持三皇子。 这不是王砚辞一个人的选择,是整个琅琊王氏的选择,是所有世家大族共同的选择。甚至早在他出生之前,早在他的祖父、曾祖父那一辈,这条路就已经被铺好了。 数百年间,世家之间互相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家的女儿嫁去谢家,谢家的儿子娶了袁家的姑娘,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世家紧紧地绑在一起,谁也逃不开。 王砚辞的妻子,当年也是出自姑苏沈氏。哪怕沈氏早逝,他也从未想过要娶一个苏慕屿为妻。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若是敢背弃世家,不用等皇子动手,族里的长老们就会先废了他这个家主。 他有时候看着三皇子那副少年老成、阴鸷狠戾的样子,也会忍不住怀疑。 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睚眦必报的人,真的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吗? 等他登基之后,真的会念及世家的拥立之功,支持世家吗? 这条路,真的是对的吗? 可怀疑又能怎么样呢? 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他的命从来都不属于他自己。他不能任性,不能犯错,更不能为了任何人,赌上整个家族的未来。 哪怕那个人是苏慕屿。 王砚辞低下头,看着苏慕屿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苏慕屿怨他,恨他。 怨他为了家族利益牺牲他,恨他给不了他想要的名正言顺。 可他真的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他不能拒绝这门婚事,不能和三皇子撕破脸,不能拿整个王氏去赌。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苏慕屿贬为贴身侍从,带在自己身边,用这种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护他周全。 他甚至不敢告诉苏慕屿真相。 他怕苏慕屿知道了,会更恨他。 恨他连爱一个人,都要算计得这么清楚,都要权衡这么多利弊。 怀里的少年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眼角又渗出了一滴泪。 王砚辞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再忍一忍。”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一定补偿你。” 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句话有多苍白。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就再也弥补不了了。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比如苏慕屿眼里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比如他们之间那段纯粹的、没有任何算计的时光。 天彻底亮了。 管家轻手轻脚地敲了敲门,低声道:“家主,纳征的礼单已经备好了,请您过目。” 王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缓缓松开了抱着苏慕屿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替苏慕屿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慕屿还在睡着,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王砚辞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关上了房门。 门外,是他逃不开的责任,是他躲不掉的命运。 门内,是他放在心尖上,却终究只能亏欠的人。 ———— 离大婚还有两日,整个王府已经被一片刺目的红色淹没。 廊下挂起了大红的宫灯,门窗上贴了烫金的喜字,连下人走路都带着几分喜气洋洋的匆忙。 唯有苏慕屿,像个格格不入的影子,走到哪里,哪里的热闹就会瞬间冷下来。 王砚辞是在晚膳后说要去柳氏院里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不敢看苏慕屿的眼睛,只是对着管家吩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苏慕屿端着汤的手微微一颤,热汤洒在手上,烫出一片红痕,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 他知道王砚辞为什么要去。 谢清沅的人已经提前进了府,到处都是眼睛。 王砚辞不能再对他有半分特殊,不能再让他睡在主院,不能再单独和他待在一起。 他必须做出一副“后院雨露均沾”的样子,告诉所有人,苏慕屿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下人,不值得任何人费心针对。 可道理都懂,心还是疼得像被刀剜一样。 入夜后,寒气渐重。 苏慕屿抱着一件披风,站在柳氏院门口的台阶下,和柳氏的贴身丫鬟春桃并排站着守夜。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侍从服,指尖冻得通红,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是整个王府最受宠的苏小侍。柳氏每次来暖香坞见他,都要带着笑脸,恭恭敬敬地跟他汇报后院的琐事。 他要是懒得见,摆摆手就能让柳氏回去,柳氏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那时候,他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沦落到和柳氏的丫鬟一起,站在门口给别人守夜。 春桃偷偷瞥了他一眼,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嘲讽。 她还记得当初苏慕屿有多嚣张,连家主都敢甩脸子,如今还不是和自己一样,是个伺候人的下人。 可她不敢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苏慕屿在落魄,也不是她一个丫鬟能嘲讽的。 苏慕屿没有理会春桃的目光。 他只是盯着紧闭的房门,耳朵竖得高高的。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越是安静,他心里就越乱。 他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想着王砚辞会不会抱着柳氏,会不会像以前对自己那样,对她温柔,会不会和她做那些最亲密的事。 每想一下,心口就像被针扎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就那么站着,从戌时等到亥时,又从亥时等到子时。 腿麻了,脚冻僵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他不敢走,也不敢坐下。 后半夜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了,靠着冰冷的柱子,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梦里全是红色的喜字,还有王砚辞牵着谢清沅的手,一步步走进喜堂的样子。 天刚亮,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慕屿猛地惊醒,连忙站直身体,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很暗,王砚辞正坐在床边穿中衣,柳氏则懒懒地靠在床头,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床榻整整齐齐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一点凌乱的痕迹都没有。 昨晚其实没有叫过热水。 苏慕屿的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又沉了下去。 就算什么都没发生又怎么样呢?他还是在这里,在柳氏的床上,而自己,只能站在门口守夜。 王砚辞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底浓重的青黑,还有冻得发白的嘴唇,心里猛地一疼。 他昨晚根本就没碰柳氏。 和柳氏各睡一头,中间隔着老远的距离。 柳氏是个聪明人,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地躺了一夜。 他却满脑子都是苏慕屿,想着他站在外面会不会冷,会不会冻着,会不会又偷偷哭。 他好几次都想开门让他进来,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不能。 现在越是对他特殊,谢清沅嫁过来之后,就越会把他当成眼中钉。 所有的特殊,都会变成刺向他的刀子。 苏慕屿走上前,拿起搭在屏风上的朝服,跪坐在脚踏上,开始伺候王砚辞穿衣。 他的动作很熟练,也很安静,全程低着头,没有看王砚辞一眼,也没有看床上的柳氏一眼。 柳氏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看着苏慕屿僵硬的背影,看着王砚辞落在苏慕屿身上、带着心疼的目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没什么意思。 真的没什么意思。 她守了这个男人十几年,从少女熬成了妇人,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姨娘的名分。 苏慕屿得到了他全部的爱,最后还不是被贬为奴,站在这里伺候他穿衣。 再过两天,谢清沅就要嫁过来了。 那个年轻漂亮、出身高贵的谢家姑娘,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王家主母。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也不过是另一个被关在这深宅大院里的可怜人罢了。 王砚辞的心,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他的心,一半给了琅琊王氏,一半给了朝堂权术。 剩下的那一点点,分给了苏慕屿,就再也没有多余的了。 她们这些人,争来争去,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苏慕屿给王砚辞穿好朝服,又蹲下身,给他穿袜子穿鞋。 他的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系带的时候,好几次都系不上。 王砚辞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别弄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浓的心疼, “等我上朝走了,你就回屋去睡一觉。看你这眼睛,一夜都没合眼吧。” 他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慕屿的肩膀。 苏慕屿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王砚辞。 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一点就掉了下来。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不能哭。 不能在柳氏面前哭。 不能给柳氏任何嘲笑他的机会,不能让任何人看他的笑话。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低下头,继续给王砚辞穿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奴没事。伺候主子是奴的本分。” 王砚辞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 大婚那日,天刚亮,整个王府就被一片刺目的红色淹没了。 廊下挂着成串的大红宫灯,门窗上贴满了烫金的喜字,连青石板路都撒上了红纸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4 首页 上一页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