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修凌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看着堂下那个理直气壮讨要贵妃之位的少年,眼底的霜色不知何时化开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 “贵妃已有魏氏。”他道,声音里竟带了一丝微不可闻的调侃,“你若要当贵妃,得先问问皇后答不答应。” “那就——”牧欺尘皱了皱鼻子,那动作分明带着几分少年气的任性,偏偏落在他那张昳丽至极的脸上,只叫人觉得娇纵得恰到好处,“那就容我想想,改日再奏。” “准了。” 沈修凌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仿佛有温热的水流正从那缝隙中渗出来。 退朝之后,满殿朝臣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赵崇山气得面色铁青,拂袖而去。周文渊捋着花白的胡须,望着牧欺尘随内侍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首辅大人叹什么气?”礼部侍郎凑过来问。 周文渊摇头不语,心中却想起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话——“修凌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冷。朕怕他这一生,都不知道什么是暖。” 可他方才看得分明——天子看向那位北狄皇子时,那双眼睛里,似有春潮正在苏醒。 这后宫,怕是要变天了。 却说牧欺尘随引路内侍往长乐宫去。 那内侍姓何名安,约莫四十来岁,生得圆脸小眼,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宫里的规矩:“牧美人,这长乐宫可是好地方,离陛下的乾元殿近,又挨着御花园,从前是先帝的宠妃……” “你叫谁牧美人?”牧欺尘脚步一顿。 何安被他那眼神一扫,莫名觉得后脊发凉,连忙赔笑:“那……那叫牧公子?” “叫十九爷。”牧欺尘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往前走,“在北狄,他们都这么叫我。” 何安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暗暗叫苦。 他在宫中当差二十年,见过的妃嫔贵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生得比画上的仙人还好看,脾气却比御马监里最烈的马还难伺候。 长乐宫坐落在皇宫西侧,距乾元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宫门朱漆铜钉,檐角飞翘,门前两株石榴树正值果期,累累果实压弯了枝条,在秋阳下红得耀眼。 牧欺尘站在宫门前,仰头望着匾额上“长乐宫”三个鎏金大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长乐。”他轻声念道,“这名字倒有意思。” 是祝愿他长乐,还是讽刺他这辈子都别想长乐? 他推开宫门。 院子里早有一众宫人跪迎,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姑,圆脸杏眼,看着倒有几分和善。 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奴婢秋月,见过牧美人。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率长乐宫上下二十六人,听候美人差遣。” 牧欺尘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宫人,眉头微蹙。 他大步走进正殿,也不叫人起来,自顾自往主位上一坐,这才开口:“都起来。” 秋月连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长乐宫从前进过蝎子没有?”牧欺尘忽然问。 秋月一愣:“回美人的话,奴婢在长乐宫当差十年,从未见过蝎子。” “可惜了。”牧欺尘托着下巴,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殿中陈设,喃喃道,“这地方太干净,住着没意思。” 秋月:“……” 她悄悄抬眼打量这位新主子,心里头七上八下。 早听闻朝堂上那一出惊涛骇浪,如今见了真人,才知道传言半点不虚。这位从草原上来的皇子,当真是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服管教的野性。 正思忖间,忽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响,一个清朗的声音传了进来:“皇后娘娘驾到——” 牧欺尘眉头一挑。 皇后?来得倒快。 他站起身来,却并不迎出去,只是负手站在殿中,望着门口的方向。 殿门处光影晃动,一道窈窕身影款步而入。 牧欺尘看清了来人,微微一怔。
第2章 北狄献贡狼子入朝,金殿惊鸿天子倾心(下) 牧欺尘抬眼看时,只见殿门处光影摇曳,一道窈窕身影款步而入。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目温婉,面若银盘,肤如凝脂,虽非倾国倾城之貌,周身却自有一股端雅雍容的气度,令人望之便生出几分敬意。 她头戴点翠凤钗,身着杏黄色织金云凤纹褙子,下系碧色绫裙,步履轻盈无声,裙摆微动时依稀可见绣鞋上缀着的米珠流苏。 这便是大衍朝的皇后——叶氏昭仪。 牧欺尘在北狄时便曾听人说起过这位叶皇后。 她是当朝太傅叶斯礼的嫡长女,自幼便有才女之名,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厚,待人接物从无半分骄矜之色。 当年先帝为太子选妃,于数十名贵女中独独挑中了她,便是看中了她这份沉稳大气。后来沈修凌登基,她顺理成章地入主中宫,两年来虽无盛宠,却也从未有过一丝失德之处,阖宫上下无不敬服。 此刻她立在殿门内,秋日的日光从她身后斜照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牧欺尘身上,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审慎的打量,却并无半分敌意。 牧欺尘也在打量她。 四目相对间,殿中一时寂静。 到底还是叶皇后先开了口。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煦如三月春风,声音也是柔和的:“早听闻北狄十九皇子生得天人之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牧欺尘眉梢微动,拱手道:“皇后娘娘谬赞。草原来的粗人,当不起天人之姿四个字。” 话虽客气,语调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显然并不如何上心。 叶皇后却不恼,款步走入殿中,在客位上落了座,又抬手道:“牧美人也坐吧。在本宫这里不必拘礼。” 牧欺尘便也不客气,大剌剌地在主位上坐下,一条腿还搭在另一条腿上,端的是一副草原儿郎的做派。 秋月在旁看得暗暗咋舌,心道这位主子当真是胆大包天,在皇后面前也敢如此放肆。 叶皇后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转,忽然笑了:“你这坐姿,倒让本宫想起一个人来。” “谁?” “陛下。” 叶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悠远,“本宫刚入东宫那年,陛下还年幼,也是这般——坐没坐相。后来先帝训斥了几回,才渐渐改了过来。” 牧欺尘闻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沈修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实在难以想象那人也曾有过“坐没坐相”的时候。 他撇了撇嘴:“陛下如今可规矩得很,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不规矩的地方。” “是啊。”叶皇后抿了一口茶,目光低垂,落在茶汤中浮沉的叶片上,声音轻轻的,“规矩得让人心疼。” 牧欺尘一怔。 这话里的意味太过复杂,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倒是叶皇后自己将茶盏放下,抬眼看着他,神色已恢复了方才的温和从容:“本宫此来,一是依礼探望新人,二是给美人送些日常用度。长乐宫多年不曾住人,缺的东西只怕不少。秋月是宫里的老人了,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她。” 她说着,身后跟随的宫女们便鱼贯而入,捧着漆盘,上面摆着绸缎、香炉、妆奁、茶具等物,件件精致,显是精心挑选过的。 牧欺尘扫了一眼那些物什,忽然道:“我不需要这些。” 叶皇后眉梢微挑:“那你需要什么?” 牧欺尘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你们这后宫之中,可有蝎子?” 殿中伺候的宫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秋月的脸色更是精彩至极,嘴唇翕动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叶皇后却只是微微一顿,随即竟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清脆脆,如珠落玉盘,全然不似一个皇后该有的矜持模样。 笑够了,她才道:“你要蝎子做什么?” “赏玩。”牧欺尘理直气壮。 叶皇后看着他,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牧欺尘面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道:“本宫虽然弄不来蝎子,但本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牧欺尘挑眉:“何事?” “陛下怕蜘蛛。” 叶皇后说完这句话,便直起身来,神色如常。 她理了理衣袖,含笑道:“时候不早,本宫该回去了。牧美人若得闲,随时可来凤仪宫坐坐。” 言罢,她带着宫女们施施然离去,裙摆逶迤,在殿门处被秋风吹起一角,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牧欺尘坐在原处,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琥珀色的眸子里神色变幻不定。 这位皇后,倒是个妙人。 他本已做好了与整个后宫为敌的准备——在他想来,皇后必定是头一个容不下他的人。 毕竟他是以“贡品”之名被送进来的,又是男子之身,一旦得宠,对皇后地位的威胁远胜于寻常妃嫔。 可这位叶皇后非但没有半点敌意,反而待他如寻常宾客,甚至还……主动迎合自己的恶趣味。 这算什么意思? 投诚?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牧欺尘想了半晌,忽然“嗤”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管她什么意思,横竖这地方已经比我想的有趣多了。”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回头问秋月:“这宫里哪里能捉到蜘蛛?” 秋月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美人三思!陛下最厌恶那些虫蚁之物,若被陛下知晓这蜘蛛乃长乐宫所出,奴婢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谁说我要放出去了?”牧欺尘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只是想养几只玩玩。” 秋月:“……” 她觉得自己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比想象中的还要艰难百倍。 是夜,月华如水,洒满长乐宫的庭院。 牧欺尘沐浴已毕,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散落肩头,赤足坐在窗前。他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从北狄带来的一柄短刀,目光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的月色。 秋月端了一盏燕窝进来,轻声道:“美人,夜深了,该安置了。” 牧欺尘头也不回:“宫里晚上都这么安静?” “回美人的话,宫中戌时落钥,各宫都要熄灯安寝,自然是安静的。” “无趣。”牧欺尘将短刀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草原上这时候,篝火正旺,兄弟们围着火堆喝酒吃肉,唱歌跳舞,闹到半夜才散。你们中原人倒好,天刚黑就把自己关起来,跟坐牢似的。” 秋月不敢接话,只将燕窝轻轻放在案上,垂手退到一旁。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个尖细的嗓音高声道:“陛下驾到——”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7 首页 上一页 2 下一页 尾页
|